扣子抬起頭,明亮的眼睛迎住大爺的目光,右手用力捏捏瓦刀,鎮定而又堅決地說:“掙!憑汗珠,再把錢掙回來!”
大爺喂行他,半天沒說話。
扣子說到做到。從此以後吵每天晌午他不歇晌,夜裏有月亮,他也摸黑舊比北山鬆林茂密,有的是鬆球。當年結的忪球沒死也,嫩綠嫩綠,還不能摘,扣子就找去年殘留下來的鬆殼婁。這就不容易了,因為去年秋天人家已經摘過一茬了。天越來越熱,鬆林好象不透風,人在裏麵,就象悶仜蒸籠啦似的,扣子摘一簍子鬆殼婁,不知要流多少汗!
大爺可倒舒服,吃過晌飯,涼炕上一躺,呼呼地睡大覺。一覺醒來,正趕上扣子挑著一擔鬆殼婁進院子,他趴到窗欞上喂喂,隻見扣護把鬆殼婁嘩嘩地倒入新建的土倉,然後抹抹臉,將汗珠一把一把地甩到地上……
大爺看扣子這樣幹,心裏又氣又好笑。氣的是扣子那股倔強勁兒,好象是對他的諷刺;好笑的是他從來沒見過扣子那樣死心眼的人,簡直是塊木頭疙瘩。他常常拿些話來撩撥扣子:“這鬆殼婁賣多少錢一斤?”扣子就老老實實地回答:“四分錢。”大爺算帳給他聽,“打你一天摘三十斤,你得摘到秋,才能賣三十塊錢呢!”扣子卻說:“那也挺好。”
扣子還真覺得挺好哩!夜晚,繁機滿天,涼風徐徐,大爺坐在院子門口乘涼,一手托著西瓜啃,一手搖著著扇拍蚊子。扣子在夜色中走來,光脊梁,挑擔子,老遠就聽見他哼呂刷——就是大爺說他學驢叫的那種調子。進了門,倒出鬆殼婁,他再打一盆涼水,擱在院子中加間,洗頭擦身。他洗得痛快,嘴裏哼哼著,水花濺得滿地都是。洗完了,他伸腿拎胳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還把那呂劇調唱得更響了。他心裏充滿著喜悅:一種勞動之後的喜悅!
大爺在門外看著看著,忽然生起氣來,嘴裏咕咕嚕嚕地罵人,揚手把西瓜摔得天晚上,扣子從山裏回來,拾掇完了準備睡覺。走進裏屋,忽然覺得腳下踩著了什麼。他拿過油燈,蹲下身子一看,是大爺的褂子。他順手撿起褂子,吼一張紅紙飄落下來。扣子一怔,忙拿起那紅紙細看,正是爺爺用來包錢的紙!扣子氣的呀,拿燈的手也抖了起來……
炕上,大爺早躺下了。這工夫,他一邊打鼾裝睡,一邊微睜眼睛朝扣子看,他看見,扣子那張黑紅的臉盤,先是憤怒、激動,轉而變為沉思,許久,他平靜下來,一種堅定、自信的表情布滿了他的臉。大爺希望的不是這個,頗覺掃興。忽然,扣子餓了一個叫他大感意外的動作;他把紅紙往褂子裏一夾,又將褂子原樣放在地上——裝作不知道!大爺驚的,差點要坐起來。不過,當扣子站起身時,他急忙又把眼睛閉上,把鼾聲打得震天響了。
扣子上炕,背靠窗台,半坐半躺。他拿過本《安徒生童話》翻開看。他看得不用心,眼睛常從書頁上溜開,轉向大爺那邊瞧。大爺虛張聲勢地打著呼嚕,身子卻不時地動一動。扣子臉上浮出一絲輕蔑的微笑……
其實,扣子心裏氣得厲害呢!好幾次,他衝動地想搬鋪蓋回家。可是,他知道,自己正在和大爺較量,一定要沉住氣,一定要堅持到底!他不信大爺那種人生觀打不破,他不信大爺是一個毫無人性的人!
巧了,這晚上,扣子讀到一篇非常感人的童話。童話裏說一個小男孩的心,被北方魔鬼騙走了,換上一塊冰。從此,小男孩變得非常冷酷,欺辱一個常和他玩耍的小女孩。小女孩溫柔,善良多千方百計地幫助他,挽教他。最後,小男孩跑了,跑到北極;小女孩赤著腳在冰天雪地裏走,尋找那個小男孩。她終於找到了他,她的赤誠終於化開了小男孩胸膛中的冰……
童話把扣子帶到一個很高很美的境界。他吹滅燈,躺下了,可怎麼也睡不著。眼睛一閉,他就看見一幅圖景:北風呼嘯,大雪飄飄,一個小姑娘赤腳踏在冰上,走啊……扣子忽然覺得,自己不如那個小姑娘,差得很遠很遠!於是,他的心平靜了,一心一意跟著那小姑娘走,一直走入夢鄉裏……
八
入伏了。知了爬在樹上叫得熱鬧,吱吱哇哇,叫人心躁。田裏莊稼被日頭曬軟了葉子,顯得沒精打采。不過,若是夜裏蹲到地頭聽聽,就會聽見一種細微的咯吧咯吧的響聲。那是莊稼在生長,在拔節呢!
扣子照樣一天一擔鬆球,那新建的土倉滿了一半。他瘦了,胎兒瘦了一圈。大爺還是那麼消閑,可是看著扣子流大汗,出大力,他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了。這些日子,他常常想起扣子的好處,想多了,他就笑自己沒出息。但笑歸笑,腦子裏卻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卻照樣往眼前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