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咱自己把錢丟了,不見得有人偷。”扣子悶聲悶氣地道。
大爺睜圓了眼睛,驚詫地問:怎麼?你真沒有懷疑過有人偷錢?你真相信世上都是好人?”
“誰偷?叫我懷疑誰?”
大爺很莊重地說:“這要假設,比方說——我。”
“你?!”扣子吃驚地望著大爺,不明白他的意圖。:
“你就沒這樣想想,大爺這家夥和我睡了一宿,我身邊有錢他也知道,難道他不會趁我睡著了下手?他一早上集去喝酒,難道不是用我的三十塊錢?……”
扣子低頭沉思。大爺兩眼緊緊地盯著他。
“你應該這樣想呀!這家夥,平日裏偷雞摸狗,不幹一點。這回和他沾了邊,不是他偷了錢,還會有誰偷?”
扣子聽了大爺的話,知道他這回不是故意氣他,就把一顆心放下了。他慢慢地搖搖頭,道:“不。”
大爺緊跟著問:“為什麼不?”
扣子正視大爺道:“我不相信你那麼壞。咱倆在一起睡覺,一起拉呱說話,不是挺要好的夥計嗎?你也知道,我這錢是給二嫚買衣服的,你還要幫我買呢!你還知道,我,我……喜歡二嫚,你就不希望看俺倆好嗎?別的錢,沒準你會拿去花;這錢,你是萬萬不會偷的!”
大爺驚愕了。扣子誠摯的語言、單純的心靈、使他的內心深受震動!
扣子站起來,好象要走。可是他沒有動,又對大爺說:“有時候,我腦子裏也冒出些懷疑你的念頭,可是,懷疑你,我心裏不好受。我就對自己說:不會,不會!真是他偷了錢,他會看著我傻勁,出苦力,一聲也不吭?他看我一天一擔地摘鬆殼婁,心裏就會好受?”扣子停了停,語調深沉地說,“我不相信。”
扣子走了。他走到溪邊,從從容容地挑起擔子,往山下走去。
好扣子,嘴不笨,這番話說得帶勁兒!
大爺愣著,愣著。忽然,他跳起來,歇斯底裏地叫喊:“真沒見過你這種人!你這種人——”
扣子頭也不回,晃悠著擔子,順著蜿蜒曲折的小路,順著嘩嘩歌唱的小溪,走下山去……
九
叫扣子說中了,大爺看著他出大力,流大汗,一天一擔鬆球,心裏確實不好受。這種感覺起先很淡歹溪邊談話以後,扣子摘鬆球的行動,簡直成了對大爺的折磨。他再也沒法忍受了,他要做一件違背他人生哲學的事情……
又逢集日。大爺搬出他唯一的家產——皮箱,綁在自行車上,徑直往集市奔。他要去賣皮箱!他是個浪蕩人,他不賣家產又有什麼法?
在山鄉集市上,這皮箱還真能招攬人呢!大爺到集上把皮箱一放,就圍來一群人。不過,這都是些看眼的,沒人真心買皮箱。大爺等得心裏發急,來回直搓巴掌。好歹有個老漢開口問價了:“這箱子賣多少錢?”
大爺本想討個大價,這會兒也沒那耐心了,張口就要了個不能再少的價錢:“三十。”
不想,那老漢掉頭就走,口裏喃喃道:“不值,不值!”
大爺急了,一把拽住老頭,吵吵嚷嚷道:“你不買也罷,怎麼說不值呢?”
老漢見這青年來勢洶洶,忙支吾道:“我是說……這箱子舊了。”
“舊了?不舊我就賣三十?你這老頭瞧瞧多我這可是皮箱!”大爺把一肚子火,全發在老漢身上。’
“皮箱,皮箱……”老漢是個乖巧人,嘴土應付著,撤出身子,趕快走人。
旁邊看眼的,就有人嘀咕了:“這小夥好橫啊!”認識大爺的人便接上了話茬:“你還不知道嗎?他就是金嶺村的大爺!”得,“大爺”這名字一亮,真把買賣砸了,看眼的人紛紛散去,隻把個大爺孤零零地撇在街旁。
也算大爺有福氣,過了一陣子,來了個莊稼小夥子。蹲下就翻搗皮箱。大爺正沒好氣,開口衝人道:“不買別亂動!”
那小夥挺愣,站起來說:“你咋知道我不買?”
“我這皮箱雖舊,可得賣三十!”
“三十?不貴!”小夥子痛痛快快地摸出一卷錢來。
大爺喜得眼睛都發亮,拍著小夥的肩膀說:“行,你也真算個痛快人!”
大爺接過錢,轉身就走。隻聽背後有人說,“大虎,你怎麼和他叨叨?他就是大爺!”隻聽那小夥大聲道,“大爺怎麼了?他憑東西咱憑錢,誰怕誰?”
大爺往地下吐口唾沫:“呸!”抬腿要走。可是,他忽然覺得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似的,挪不開步。小夥扛著皮箱走了。集上人頭攢動,那皮箱高高浮在人頭頂上,好象一隻孤零零的船。大爺就在看這皮箱,兩道目光好象纜繩似的,拽著那“船”,久久不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