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子用夾子夾出烙鐵,拿到裏屋去。大爺跟在後麵,到桌前坐好,一本正經地動手裝收音機了。屋裏太暗,扣子怕他看不清,就擎著油燈站在旁邊。他看著大爺熟練地焊接零件,心裏真有說不出的高興。這不是技術嗎?要是大爺能以此謀生,不是比他上山幹活更合適,更好嗎?……
大爺安上了單連電容器,慢慢地轉動著。扣子覺得很新奇,伸手摸摸鐵片片。大爺瞪了他一眼,喊道:“小心觸電!”
扣子嚇得猛縮回手。隨後,他明白過來,嘿嘿笑道:“騙我!”
大爺一本正經地說:“真有了電,你可不能這兒捅捅,那兒摸摸。電這玩意可了不得,隔著個人還能電死你!有人觸電了,你千萬別用手去拉,一碰上,你也完了!”
扣子惶惑地間:“那怎麼辦呢?”
“拉死電閘,切斷電源。”
“找不著電閘呢?
“用棍子砸,把他的手和電線砸開!”
“啊呀,他的手不疼嗎?”
“你真是個傻小子!還顧那些?有時候人救下了,手腕都砸斷了!”
扣子倒抽一口氣,喃喃道:“可別有人觸電,可別有人觸電……”
大爺看他那傻相,覺得好笑,把烙鐵往他鼻子前一插,說:“去燒吧,這慫玩意又涼啦!”
時間過得真快,幾個晚上又過去了。大爺的收音機裝得差不離啦!這天晚上,大爺和扣子架起天線,接上電池,擱在床上的喇叭,就發出“喀喀”的聲響。大爺緩緩地扭動單連可變電容器,在一串“啾啾”的訊號聲中,傳出了“嘟嘟嘟噠——”的報時信號,接著,一個清晰的男中音響起來:“剛才最後一響,是北京時間八點整。”
扣子驚喜地跳起來嚷:“響啦!”
大爺把身子朝後一仰,得意地大笑起來。扣子望著桌上的爛攤子,簡直不敢相信一陣陣歡快的音樂是從那裏傳來的!瞧,膠木板上亂糟糟地豎著疙瘩塊塊:電線七扭八拐活像雞腸子似的,那喇叭仰臉躺在桌子上,仿佛是一張張開的大嘴……多神氣!這家夥會唱戲!扣子覺得它比百貨商店裏賣的那些漂漂亮亮的收音機更神秘,更稀罕人!
扣子摟住大爺脖子,用力搖晃著,叫:“響了!”
他出門往街上跑,歡樂的音樂一直跟隨著他。他沒有目標地跑著,隻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大爺裝的收音機響了!天上的星星閃閃爍爍,薄薄的雲層貼著月亮緩緩飄過,風兒吹啊吹,柳枝飄啊飄……扣子覺得自己好象要飛起來了!
不知是哪種意識指點著他,扣子徑自跑到六兒家門口。他一步跨進門去,拉起正在乘涼的六兒,沒頭沒腦地說:“響了!響了!”
六兒莫名其妙,問:“什麼響了?”
“收音機!大爺造的收音機!”
六兒撇撇嘴,道:“吹牛!”
“你豎起耳朵聽聽去吧!”扣子一邊嚷一邊跑出了六兒家門。
扣子跑在街上,迎麵過來幾個青年。扣子興奮地對他們說:“快到大爺家去,他造的收音機響了!”
青年們驚奇地問:“真的?”
“真的——”扣子已經跑遠了,他的聲音從黑影裏傳來。
扣子跑回家,人在院子裏就喊開了:“姐!姐!”
青枝正在裏屋繡花,她剛應了一聲,扣子便闖進來了。他把住姐姐的胳膊就往外拽。青枝嗬責他:“你瘋啦!”
扣子比比劃劃地道:大爺造了個收音機,哼哼地唱戲呢!你去聽聽……”
“我不去!”
“去吧,去吧!
扣子不由分說,拖著姐姐就往外走。青枝無可奈何,隻得跟弟弟跑。一路上,扣子誇耀地說:“嘿,真有本事,我眼見他把一堆疙瘩塊塊裝在一起,三搗鼓兩搗鼓,響啦!”
青枝心想,這倒是件新鮮事,沒想到大爺還有點正兒八經的本事哩!她上了好奇心,倒催促弟弟了:“快走,快走!”
扣子和青枝來到大爺的院子外麵,隻見青年們三三兩兩走出門來。扣子很覺詫異,一把拉住剛剛跨出門坎的人,問:“怎麼就走?不聽了?”
那青年嘲諷地瞅了扣子一眼,道,“聽個屁!在那兒耍酒瘋哩!”
說完甩手就走。後邊跟出的一個青年,對扣子哧哧地笑,又神秘地擠擠眼睛說:“把收音機摔啦!”
扣子慌忙走進院子,隻見窗戶紙上映出大爺喝酒的剪影。他愣了一會兒,又想起青枝,急忙返身出門,叫了聲:“姐姐!”
門外空無一人,隻有幾根白楊樹在微風中抖動樹葉鄉嘩嘩啦啦地響著,仿佛在嘲笑扣子。扣子扶著門框,怔怔地站了半天,才關上門,插好門閂,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