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實在不象樣子:大爺趴在桌上,跟前放著半瓶白幹;地下爛糊糊吐了一大攤,散發著刺鼻的臭味;膠木板被摔在牆角,斷成兩半,小喇叭滾到炕前……扣子看著看著,一股火氣騰地直頂腦門。他一步上前,雙手抓住大爺的肩頭,猛烈地搖晃著,大聲吼叫:“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啦!”
大爺睜開矇朧的醉眼,硬著舌頭說:“有了收音機,他們都認得我了,都來聽……哼哼,我,我偏不叫他們聽!”
大爺的腦袋沉重地落在扣子肩上,人事不省,扣子壓住內心的厭惡,費力地把他抱到炕上,讓他躺好。然後,又走到牆根,慢慢彎下腰,撿起那兩塊布滿零件的膠木板。扣子痛心極了,下意識地把兩塊板往一起對,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胚上上滾下來,滴在膠木板上……
忽然,大爺在炕上翻滾起來,喉結蠕動著,口中呻吟著,痛苦萬分。扣子慌忙放下膠木板,趴到炕上,搖晃著他叫:“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難受……難受死了……哇!”大爺話還沒說成句,猛地吐了一大口,脖子裏,毯子上灌滿了令人惡心的爛糊糊。他就這麼在汙穢中扭動著,豬狗不如!
扣子呆呆地看著大爺。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桌子,落在那喝掉一半的酒瓶上。扣子的眼睛瞪圓了,伸手拿過酒瓶,慢慢地擎起來,擎過頭頂。猛地,他把酒瓶擲了出去!隻聽“哐啷”一聲,酒瓶在牆角下化為一堆碎片,酒汩汩地流,洇濕了泥地……
扣子的胸脯劇烈起伏著,雙手叉腰——就這樣站了許久許久……
十四
早晨,陽光射進小屋。大爺坐在炕上揉眼睛。他臉色蒼白、腦中的記憶,也被昨夜的酒精破壞得模模糊糊了。他看見桌上破爛不堪的收音機,先是吃了一驚,接著,終於斷斷續續地想起了昨夜的事情。他感到一陣羞愧。這時,他又看見牆角上一堆酒瓶碎片多很快理解了扣子的心情,那種羞愧感就更強了。他猛地跳下炕多朝門外走去。
院子裏,扣子正在洗毯子。大爺覥著臉走到扣子跟前笑嘻嘻地說:“又辛苦你啦!”
扣子低著頭搓毯子。
“嗨嗨,我本想慶祝慶祝,誰知道一喝就多了。喝酒這玩意兒,沒菜就是不行。”大爺搭訕地道。
扣子還是不理他,猛勁地搓毯子。
大爺轉到另一側,撓撓頭,又換了一副腔調,忿忿地說:“也怪他們不好!都跑來聽戲,哼,想想平常他們怎麼待我,我就有氣!……”
扣子端起髒水,潑到牆根又拎起水桶,倒一上半盆清水,繼續洗毯子。
大爺真是沒咒念了。他在院子裏轉著圈子,口中念道:“酒誤事,酒誤事……”忽然,他站住腳,仰頭看著天,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仿佛下了什麼決心,轉身跑進屋去。
大爺下了什麼決心?瞧他:一彎腰,從桌子底下摸出兩瓶備用的白酒,往桌上一放,眼睛盯住牆角下一碎玻璃片,奮力搓搓手,又抓起一瓶酒,高高地舉起來……忽然,酒瓶在空中停住了。大爺仰起瞼,看著筏子上的商標,泥塑似地呆住了……
他真舍不得摔酒瓶啊!
這時,扣子已經進屋來,他冷冷地說了一向:“真有決心戒酒,用不著糟蹋東西!”
大爺訕笑著道:“也是……”正好順勁下台階,把酒瓶放到窗台上。他回頭走到扣子身邊,不好意思地說:昨晚上,你真地生氣了吧?”
“唉,”扣子歎了口氣,“我是心疼,心疼那架收音機,更心疼你人!你不知道你喝醉了酒是啥樣子啊,你吐,吐得滿身滿炕,比豬還不如。你難受,難受得滿炕打滾,又叫又嚷,好象活不出來啦!你想,我心裏是啥滋味?”
大爺第一次聽別人描繪自己醉酒的形象,羞愧極了。堂堂男子漢,還不如一頭豬,這叫他的自尊心怎麼受得了呢?他低著頭,漲紅著臉,硬著頭皮聽扣子往下說。
扣子卻不再說了,默默地看著遼闊的天空。許久,他才接著剛才的話說了一句:“人,要活就好好地活,為啥要自己糟蹋自己?為啥要自己毀掉自己?”
大爺渾身一震,慢慢地抬起頭來,正視著扣子。他莊重地說:“說吧,你希望我幹什麼?”
這一問,扣子倒覺得自己說不上來了“他想了想道:“我可講不清,戒酒,戒煙,幹活,進步……什麼我都希望。我希望你好,希望你做一個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大爺激動地點上一支煙,吸了兩口。忽然,他又將煙折斷,狠狠地扔到地上。他一拍胸脯,道:“明天,我上山幹活去!”
扣子笑了。
扣子早晨是故意不理他,激他下戒酒的決心。扣子明白:這不僅僅是戒酒,而是要根絕他身上的惡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