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我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她的狼狽與艱辛,使我覺得萬分羞愧。人流從我的左右兩邊穿梭而過,我就這麼蒼茫地看著我的母親,身負重物,踽踽前行。
她臃腫的身體在車廂裏顯得異常笨拙。她將臉貼在潔淨的車窗上四處搜尋,直到我緩緩進入她的視線,她才如釋重負地坐了下去。
那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行程。常年居於山野的母親,由於車廂的動蕩和先前過度的跋涉,終於暈車了。她仰著蒼白的臉躺在床上,細密的汗珠濡濕了臉龐。
臨睡前,她一直叮囑我要看好行李。半夜,我從夢中醒來,借窗外的月光凝視她的滄桑。忽然,心裏湧起了一陣莫名的狂風暴雨。我坐在床上,低著頭,不知所措。母親不知何時醒來,見我這般,竟驚慌著問,孩子,是不是你也暈車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我搖搖頭,繼續躺在床上,背對著她。那一夜,我始終不能入睡,我期盼著時光能夠快些,再快些,讓這四十五個小時的行程在一瞬間結束,那麼,我的母親便能早早擺脫這種磨難。
到廣州之後,我提議先幫她買回程車票。她席地坐在售票廳門口等我。
我站在人群後麵,手裏緊緊攥著購買回程車票的錢。偶然,回頭看看,母親是否又不舒服。可我每次回頭,都總能碰上母親關切的眼神。她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我的後背。每次轉身看她,她都會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以為我需要什麼幫助。我微笑著搖搖頭,她才心無牽掛地坐下去。
當天,錄用我的報社接待了我。母親四處打聽,直到最後確認這是一家正規單位,而不是什麼傳銷公司,她才說出好好工作這句話。
母親走的那天,我去送她了。她一直站在臥鋪的車窗旁凝視著我。我揮手示意她坐下,她卻不明我的深意,茫然而又急迫地看著我,以為我又需要什麼幫助。我搖搖頭,放下手臂,故作從容地目送她。
我知道,誰也更改不了她本能裏的一起一坐。因為,那是母愛的姿態。
傍晚,在路上
文/清風徐
聽說皖西可以看到映山紅,我背起簡單的行囊,隻身奔向大別山腹地。一路風光,一路顛簸,一路希冀。山民告訴我:來遲了,已過了花季。時間已近傍晚,我必須選擇一條近路,否則在天黑之前走不出大山。於是,我走上一條曲曲彎彎、高低不平的小路。這條路使人看上去目標就在眼前,然而腳步隨著山勢起起伏伏,不斷地閃現出希望,又不斷地落入低穀。
行走在大山間,沒有我期待中滿眼的映山紅,而是深綠、濃綠、墨綠迎麵逼來。那綠深得沒底,遠得無邊,暮色中,竟使人心生恐懼,雖然路邊也有一叢叢、一片片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黃的,紫的,但是它們顯得太嬌柔,沒法與那帶著野性的綠相抗衡。
走到一處開闊地,說是開闊地,其實路還是那麼寬,隻是路兩邊的山向後倒去,現出兩塊水漬漬的稻田,遠遠近近有幾個農民彎腰插稻。的確是好風景。那兩條黑狗就是這時候出現的。距離我七八米的地方,它們堵在路中間,一蹲一臥,像等著什麼人的到來。一瞬間,我仿佛看到自己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慘相,看看四周,沒有別的路可走,腦子立即膨脹起來。這段路是上坡,我的腳步沒有停止,越來越沉重,心揪得越來越緊。我不敢看它們,隻覺得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向我慢慢逼近,而事實上,狗們並沒動,愈發讓我擔心它們會突然撲上來,我穿著短裙的腿,我那張還不算太醜的臉……隻有兩三米的距離了,狗們仍然安安靜靜的,像神秘的大山一樣莫測。我的手緊緊抓住胸前的衣襟。我試圖大叫,轉念一想,不行,這樣一來,它們受了刺激,不知會怎樣。斜睨一眼田間的農民,他們正埋頭苦作,顯然不曉得我的驚心動魄。
怎麼辦?
我曾經無數次設想過,假如某一天我遭遇搶劫,我要心平氣和地與強盜講道理,苦口婆心地勸說他,他就是再不是東西,也應該殘存一點人的本性,勸說無效的話,就采取智鬥的方式。麵對不是人的牲畜,看來什麼辦法也用不上。
我執拗地前進,雖然我緊張的情緒已無法形容,但我仍然告訴自己,它們是狗,不是狼。
就在我與兩條狗擦肩而過的時候,其中一狗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我隻覺得腦子“嗡嗡”地叫著,向前走,別管它!“哈哧哈哧”喘氣的聲音就跟在我的後麵,我明顯地意識到臉上有汗流下來、手心濕漉漉的。每邁一步,仿佛那狗已經扯住我小腿上的一塊肉。此時此刻,我已經在想能夠買到“狂犬疫苗”的最近的醫院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