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 / 3)

天下皆謂

天下皆謂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我有三寶,寶而持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捨慈且勇,捨儉且廣,捨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大似不肖,當時有此語也,故老子舉以為喻,亦前章不穀孤寡之意。天下皆謂者,言天下皆有此常語也。夫惟大#1,故似不肖,至大者,必以至小之心處之。肖,象也。慊然似無所肖象,自小之意也。若自以為有所肖象,則為細人矣,非大人之量也。此二句乃老子以當時俗語如此發明也。一本於謂我下添道字,其細下添也夫字,皆誤也。三寶,其道可寶而用之也。我有者,人人有貴於己也。惟慈故能勇,惟儉故能廣,惟能不敢先,故為天下之長。《左傳》曰:晉公子廣而儉。正用此語。歛,收敵也。廣,開豁也。亦小而後能大之意。器,形也,成器即成形也。凡在地之成形者,我皆為之長,故曰成器長。今人捨慈而用其勇,捨儉而用其廣,捨後而用其先,此非保身之道也,故曰死矣。戰,交物而動也,猶莊子曰與接為構,日以心闘也。守,猶莊子曰純氣之守也。人能以慈為主,則外可勝物,內可自守,故曰以戰則勝,以守則固。救,佑助也。衛,自衛其身也。能以慈衛,天所佑也。此語隱然,有譏責今人不能之意。能者天誘其衷#2,則不能者天奪之監矣。前言三寶,此舉其一能慈,則二者在其中矣。

善為士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士,士師之官也。武,猶曰健吏也。作士明刑,豈以健吏。戰而怒,忿兵也。不與,不與物為對也。用人為之下,即前章以下取國之意。四者之善,皆不爭之喻也。不爭之德,可以配天,可以屈羣力用天下,自古以來無加於此,故曰古之極。

用兵有言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一及者勝矣。用兵有言者,亦舉當時之語以為喻也。用兵者,不敢為主而為客,重於進而易於退,以不行為行,以不攫為攘,以無求敵而引敵,以無執而為執,此皆兵家示怯示弱,以誤敵之計。仍,引也,引敵致師也。如此用兵,方有能勝之道。若輕敵而自矜自眩,則必至於喪敗。不爭而勝寶也,輕敵以求勝則喪其寶矣。故兩敵之國抗兵以相加,能自哀者常勝。哀者,戚然不以用兵為喜也。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則非哀者矣。此章全是借戰事以喻道,推此,則書中借喻處,其例甚明。

吾盲甚易知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之人莫有知者,莫有行者,此欺時之不知己也。宗,主也,君亦主也。眾言之中有至言,故曰言有宗。舉世之事,道為之主,故曰事有君。世無知至言至道之人,所以莫有知我者,故曰夫惟無知,始不我知。既言天下不我知矣,又曰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此即前章不笑不足以為道之意。聖人之道,足於己而不形於外,猶被褐而懷玉,故人不得見之也。

知不知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於其至知,而若不知,此道之上也。於不可知之中,而自以為知,此學道之病也。人能病其知之為病,則無此病矣。聖人之所以不病者,蓋知此知之為病而病之,所以不病。此一章文最奇,或以上為尚,又於首句添兩矣字,誤矣。

民不畏威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惟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不畏刑者常遭刑,章首之言借喻也。居,廣居也。生,長生久視之理也。人皆自狹其所居,自厭其所生,不安於退而務進,不觀於無而惑於有,是自狹也,自厭也。無者,戒敕之辭,言才可如此也。夫惟不厭者而能久安,故曰是以不厭,隻就下句紬繹。一厭字不及狹字文法也。聖人雖知道,而若不自見,然能晦也。雖愛其身,而若不自貴,然能謙能賤也。去彼者,去眾人狹厭之心。而自取足於斯道也,故曰取此。

頁於敢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勇於敢為者,必至於自牋其身。臨事而懼,是勇於不敢也。活者,可以自全也。敢者之害,不敢者之利,二者甚曉然。天道惡盈而好謙,則勇於敢者,非特人惡之,天亦惡之也。而世之人未有知其然者,故曰孰知其故,欺世人之不知也。聖人猶難之者,言聖人於此,亦以此道為難能也。天惟不爭,而萬物莫得而傳之;天惟不言,而自有感應之理;陰陽之往來,不待人召之而自至。坦然,簡易也。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即坦然善謀之意也。天道恢恢,譬如網然,雖甚疏闊而無有漏失者,言善惡吉凶,無一毫不定也。聖人之於道,雖以無為不爭,而是非善否,一毫不可亂。此數句又以天喻道也。

民不畏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手矣。

此章言人之分別善惡。自為好惡,至於泰甚者,皆非知道也,故以世之用刑者喻之。言用刑者不過以死懼其民,而民何嘗畏死。使民果有畏死之心,則為奇寰者,吾執而刑之,則自此人皆不敢為矣,故曰吾得執而殺之,孰敢。今奇寰者未嘗不殺,而民之犯者曰眾,則民何嘗畏死哉?司殺者,造物也。天地之間為善為惡,常有造物者司生殺之權,其可殺者造物自殺之,故曰常有司殺者殺。為國而切切於用刑,是代造物者司殺也。以我之拙工,而代大匠斲削,則鮮有不傷其手者,此借喻之中又借喻也。此章亦因當時嗜殺,故有此言,其意亦豈盡廢刑哉?天討有罪,隻無容心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