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少女心事琉璃島(1 / 3)

拂曉穿破了啟明的薄霧,噩夢仿佛長出了無數雙手緊緊地掐住秋蘇的脖子。

秋蘇從床上坐了起來,剛上初一的小女孩,臉上還有未退的青澀,卻連夢醒了都是一臉沉重。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她吃力地喘著氣,驚慌地看著周圍。她又做夢了,夢境是模糊的,但她記得感覺,那種深深的恐懼像擁有著強大生命力的樹藤,將她緊緊纏住。

她夢見自己做了壞事,被媽媽抓了個正著,然後……她不想再想下去,狠狠地將自己的頭砸向枕頭。

反複翻閱作業本,隻是為了檢查有沒有漏掉一個沒有發現的錯別字;響起的電話,如果不是熟悉的號碼,就絕對不接;隻要是男生打聽家裏的電話,就絕對不能告訴他……除了這些以外,甚至還有很多,每一條媽媽明令禁止的,或者反複強調的規定,如果想不起來而犯了錯的話,就一定會遭到責備。這種恐懼,一次又一次地占據秋蘇的夢境,很多次都會像今天一樣驚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脫離出夢境。

自從爸媽離婚後,秋蘇就成了媽媽唯一的寄托和希望,然而寄托與希望隨著時間而越變越重,這是秋蘇怎麼都沒有想到的。

鬧鍾在床頭歡快地跳躍著,刺眼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房間,秋蘇翻了個身,她真希望耳邊那擾人的聲音,隻是錯覺而已。

“秋蘇!你怎麼還在睡覺!”媽媽推開房門,嚴厲的聲音比鬧鍾要管用數百倍,秋蘇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拿起枕邊的鬧鍾,惺忪的睡眼一下子撐大了:“死了!死了!要遲到了!”

都說孩子怕爸爸,但秋蘇怕的一直都是媽媽,爸爸在的時候是這樣,他離開了這個家,依然是這樣。

“快點!把校服換上,刷牙洗臉,動作快點!”媽媽打開衣櫥從裏麵抽出秋蘇的校服,扔到她的床上,自己也急急忙忙走出房間,手習慣性地往腦後伸展,準備裹起微鬈的長發,可是,卻沒摸著她那一頭秀麗的長發。

秋蘇迅速脫下睡衣,將校服往身上一套,慌張的情緒衝醒了她的大腦,她那探出校服的腦袋,第一時間看見了媽媽新改變的發型,驚訝地看著媽媽的頭發:“媽!你怎麼把頭發給剪了?”

昨晚秋蘇回家的時候,媽媽還在加班,一直到她睡覺了,媽媽還沒有回來,先睡的她,並不知道媽媽剪了頭發。

“別囉唆了!動作快點,你想遲到是不是?”媽媽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秋蘇被媽媽嚴厲的言語逼進了洗手間,媽媽將擠好牙膏的牙刷塞進了秋蘇的嘴巴裏,根本不給她反抗的機會。

“等會兒我送你去學校,整理好就到樓下等我,我先去車庫開車。”媽媽扔下這句話之後,背上包,蹬上高跟鞋就走出了家門。

屋子裏一下子變得出奇的安靜。

秋蘇看到鏡子裏自己冷冰冰的臉,耳邊就響起了汪寧嘉的聲音。

他說,秋蘇,你不要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常笑笑可以緩解學習壓力,如果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就應該說出來,讓我幫你解決,好嗎?

“或許,我應該微笑嗎?”汪寧嘉說她笑起來特好看,虛榮心是與生俱來的。秋蘇在鏡子前麵扯出一絲不自然的微笑,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定格在恰當的角度,她倏地想起了媽媽的車可能已經開出車庫,快要到家門口了,她迅速收起了笑容,擦幹淨嘴角還沒有擦淨的牙膏沫。

灑水車清洗著街道,汽車飛速地穿過濕漉漉的街麵,才在紅燈亮起之前,通過了一個交通崗。

秋蘇幾乎已經看見不遠處的學校了,她的目光瞥到了被媽媽的車甩在後麵的同班同學金巧巧,心想,還好我不是最晚的。

金巧巧吃力地喘著氣,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可還是拚命地往前追。

秋蘇對媽媽說:“媽,你開慢點,順道載一下我同學吧!”

秋蘇媽媽放慢了行車的速度,秋蘇搖下車窗,想與金巧巧打招呼,卻看到金巧巧發力往前追,追上了一個連秋蘇都覺得好熟悉的背影,金巧巧的嘴裏喊著:“寧嘉!汪寧嘉!等等我!”

媽媽的臉上露出了輕蔑與不屑的神情,並沒有加快車速,仿佛將眼前的這對學生當做了她最好的教科書,對秋蘇說:“嗬……這就是你同學?大清早起來,趕到學校就是為了談戀愛?”

“不是這樣的,他們隻是……”

“秋蘇,你要是像他們這樣的話,就不隻是寫檢討那麼簡單了,我會直接被你氣死的。秋蘇,你在學校不會像他們這樣吧?”

秋蘇沒把媽媽的話聽進去,她想幫汪寧嘉正名,可是有金巧巧的主動出擊,她再怎麼解釋都顯得很勉強。金巧巧拉著汪寧嘉的手臂,說:“寧嘉,你幹嗎走得這麼快呢,我都累死了……”

他們隻是普通同學而已。秋蘇心裏是這麼想的,但看到汪寧嘉並沒有刻意與金巧巧保持距離,後半句話就卡在了喉嚨裏,哀傷如同流動的液體滑進了秋蘇的心窩。

“秋蘇?秋蘇!我在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男人都是不可信的,沒有一個人能夠例外。”媽媽咬牙痛恨,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對不起她。後麵要說的秋蘇也早已熟稔於心。無非是把她和爸爸的愛情故事再從頭到尾說一遍,說曾經的海誓山盟都是謊言,說夫妻到頭來,一個鋼印一蓋,還是得散。一切都沒有保障,還不如靠自己。

“你現在才多大,初一,你還有很多機會可以選擇。”好像車外那對早戀的女主角就是秋蘇,媽媽喋喋不休地念叨。

秋蘇的心卻不在這裏。她見過電視裏快鏡頭播放的植物生長的過程,最初是一粒發芽的種子,不斷地往上躥,沒多久,就成了一株小樹苗,然後,一眨眼工夫,小樹苗就長成了參天大樹。她的腦海裏出現那棵茂密的大樹,她心想長大成人也就是一睜眼一閉眼的刹那。她不喜歡這種成長的過程,媽媽的諄諄教導讓她覺得很疲憊。

可是,她確實才隻是上初一的小女生,剛剛摘下了紅領巾,她才十二歲,連例假都還沒來。班上有好多女生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偷偷地從書包裏抽出一包衛生巾,下課的時候急急忙忙跑到廁所占據有利地勢了。而她的“大姨媽”還了無音訊。她告訴自己她還沒長大,她真的還隻是一個孩子。

秋蘇的目光發直地看著沿路的風景,視網膜中仿佛還演繹著金巧巧挽著汪寧嘉走路的親昵姿態。可這個世界隻規定了適婚年齡,沒有誰說戀愛還要有法定年齡,秋蘇不懂,為什麼別人可以,她就不可以。周圍的人常用老氣橫生的口吻說,沒有戀愛過,是不會長大的。

那麼,到底什麼時候,她才能嚐到那個叫做戀愛的果子呢?很想伸手去夠,而媽媽卻總是將她拉住。

“秋蘇!”媽媽提高聲音,好不容易才把秋蘇的注意力扯回了現實,“我說的話你到底都聽見沒?”

“聽見了。”

“飯卡裏的錢用得差不多了吧?”

“嗯。”

“你自己到我的包裏拿。”

秋蘇打開媽媽的提包,視線最先被一張紅色的喜帖吸引,一掃先前的鬱悶,興致勃勃地問道:“媽,誰要結婚了嗎?”

秋蘇正準備抽出喜帖看看,媽媽卻在距離學校門口幾十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車,奪過秋蘇手裏的喜帖和她膝蓋上的提包:“沒……沒什麼啊,誰結婚啊,就是一個朋友……”

好像擔心秋蘇還會深究是哪個朋友,她又補充了一句:“普通朋友。”

努力掩飾住內心的緊張與敏感,秋蘇被媽媽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媽媽,如此慌張的麵容,與媽媽平時麵對工作時的泰然自若,簡直是判若兩人。

媽媽心裏的秘密,秋蘇不是不知道。

喜帖的男主人不是別人,真是她的爸爸,而女主人卻是另一個人。

秋蘇幾乎是被媽媽趕下車的,她走了幾步,擔心地回過頭看媽媽,卻隻見一股黑色的尾氣。

“秋蘇!”汪寧嘉看到了秋蘇,朝她揮了揮手。

“用不用得著這麼熱情啊……”金巧巧壓低聲音在汪寧嘉的身邊嘟囔著,虛偽地扯出笑臉,也對秋蘇揮了揮手。

“早上好。”秋蘇看他們並肩朝著校門方向靠近,問好之後,轉身,加快速度走進了校門。

“秋蘇怎麼走得那麼快呢……”汪寧嘉失望地看著秋蘇快速移動的背影,心裏一陣失落。

“她要去早讀啊,人家成績那麼好,跟我們這些中遊的人怎麼能一樣呢!”

“胡說什麼呢!秋蘇才不是這樣的人。”

金巧巧揚了揚眉,抬起頭看著汪寧嘉:“那她是怎樣的人?每天除了讀書,什麼都不管,就像天生的讀書機器。”

“金巧巧!你再亂說,今天晚上我就不去參加你的生日會了!”汪寧嘉氣鼓鼓地扔下這句話之後,就朝教學樓的方向小跑了過去。

“喂!汪寧嘉!你用得著這麼袒護秋蘇嗎!那今晚是不是她不去,你就不去了?”金巧巧生氣地站在原地跺腳,可隨著汪寧嘉的離開,這種氣憤變成了委屈,撅起的嘴巴興許可以掛得住一隻小茶壺了。

“秋蘇!我有事找你!”在樓梯口,汪寧嘉追上秋蘇,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帶到了樓梯後的儲藏室旁邊,從自己的褲兜裏掏出一張對折了好幾下的紙片,塞進了她的手裏。

“這是什麼?”

“回去看了就知道,不過一定要回家之後才能看,明天放學……把答案告訴我!”

“是什麼題?數學嗎,數學你比我還好。”秋蘇低著頭細聲說。

“不,不……”汪寧嘉手忙腳亂地擺著手否定。

“那是什麼?”秋蘇邊說邊捏著紙片想打開,汪寧嘉慌得握住她的手,補充了一句:“都說回家再看啦!非要歸類的話,也隻能算是語文題……”

“很難嗎?”

秋蘇不經意抬頭看了汪寧嘉一眼,他的臉都憋紅了,她的目光尋找了原因——汪寧嘉握著她的手,秋蘇迅速地把手縮了回來,把紙片放進口袋裏,紅撲撲的臉蛋是樹梢熟透的蘋果,她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