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要壞了我的好事。更不要逼我做出某些事情。”
洛邑沉默得不愛說話,失去了僅有的存在感,隻有冰涼的水花濺在臉上,方有知覺,其實很想說——既然你這麼有把握就放膽去好了,何必要在意我的動作。
可是,比誰都清楚這樣的話若是說出口,會有什麼效果。於是,忍氣吞聲,默默地洗去臉上的汙漬,而她呢,則靠在門上剝指甲,一臉的漫不經心,也有安逸的時刻。
不是不記得,初到新家的時候,路遙的親切與照顧,見麵第一句就是,“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兩姐妹了,叫我遙遙哦。”
還會拽著媽媽的衣角,撒嬌說,“我想和洛邑一起睡。”從此,穿同樣的睡衣,買同一種款式的內衣,窩在被窩裏說兩個人的悄悄話。
是最早知道路遙情竇初開對象的人,是最清楚路遙例假時間的人,是一個表情一個動作就能判斷路遙心情如何的人,曾經以為世界能夠一直維持著兩個人的微妙距離,然而卻忘了時間與地點催生變化,任何人與事之間都不存在亙古不變的維係。
剛上初中的時候,還看不出差距,在學校裏是同樣拔尖閃耀的人,一個能歌,一個善舞,被老師稱為學校晚會不可或缺的雙胞胎,所有的機會都是對等的,可是,漸漸長大,學會了妒忌與猜疑,恍惚聽到有人討論說,“喂,你覺得洛邑和路遙兩個人,誰更漂亮。”
僅僅是將洛邑的名字放在了前麵,躲在牆壁之後的路遙都覺得失落。
以為自己會是最先被想起的人,被放在其後,就意味著沒有對方更深入人心。
以為自己的光芒是最閃耀的,所有的人都僅僅是她的陪襯而已,包括最好的姐妹洛邑。
可是,一句話擊碎了腦海中積累的自信。
——原來我並不是最好的那個呐。
從那時候起,刻意逐漸拉開距離,再也不是形影不離的雙生花了,再也不是無話不說的閨蜜了,路遙在無形的世界裏圍起一片地界,守護自己的陣地。
洛邑察覺到她的異常,問她緣由,得到的卻是冷酷的答案,“洛邑我不想和你成為敵人……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無法再像以前那樣了。”
隻是一句話,讓人遮起了所有的鋒芒,洛邑才漸漸意識到:原來自己沒有資格與路遙站在同樣的起點奔跑。
演出推選的時候,自動退到人堆裏,以各種理由推脫可以出風頭的機會。
被人點到名字說,“洛邑你覺得怎麼樣”的時候,失去了主見,總是說,“你問問遙遙吧,我覺得這方麵她更在行”——將身上發亮的羽翼漸漸褪去,隻想成為平凡的自己,埋頭讀書,唯有這一點是自己的資本。
於是,到最後大家都說,“洛邑不過是會讀書罷了”。
“其實,我對戀愛這種事情,根本就不感興趣……遙遙你要是喜歡卓霖的話,完全不用擔心,我們唯一的交集也不過是理學社的社團學習罷了。”洛邑拭去黏在臉上的水滴,突然回頭對路遙說了這句話,原本想給她吃下一顆定心丸。
結果,沒想到路遙竟然說:“洛邑你最讓我討厭的就是不懂得拒絕。要是真的有誠意,你就別去理學社了。”
洛邑詫異地迎上她的視線,路遙淡淡地說:“據我說知,下個月學校要派你去參加X市的數學競賽,這個名額有很多人都惦記著吧?我想你應該也很珍惜這次機會吧!欸……總不想因為一個男生而失去吧?”
分明知道這是威脅,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我答應你。”
因為比誰都清楚她在學校的人脈,任何事情,隻要她想去破壞,總是有辦法的。
第五話
然而,還是被圍堵了。
由內而發的感情,不是躲避就能解決的事。
“洛邑,你怎麼連續兩次都沒有來參加社團活動了。”少年緊蹙著眉頭,一臉急迫想得到答案的樣子,“是身體不舒服請假嗎?還是家裏有事?”
——其實,我與你也並沒有很熟。這種過分的關心,給人像累贅一樣,還給我帶來了各種不便。
少女的眼睫毛顫了顫,抬頭望向他。
——對不起,我對你真的沒有超過朋友之外的感情。
真摯的眼眸,深切相對。而她卻移開了視線,最終望向了別處。
有些話很想說,但又怕傷害對方。
“卓霖,你……是想和我交往嗎?”讓人詫異的,竟然主動拆穿了他的心思。少年先入為主的想,這就是心有靈犀嗎,不免伴隨著害羞,心裏一陣欣喜。想著是點頭好呢,還是順勢說出表白的話。
近在咫尺的少女,卻轉了筆鋒,“如果是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恐怕……沒有辦法呐。”
一句話是速凍計,凝結了胸口湧起的所有澎湃的情緒。
“啊?為什麼呢?”
“你是很優秀的男生。”
如果為了慪氣和路遙拉開一場爭奪戰,徹底崩盤的話,我會和你交往。
如果我是生活得無憂無慮的女生,會輕而易舉的被你身上的光芒吸引,我會和你交往。
可是,這兩者都不成立。
於是隻能說,“謝謝你……但是,對不起,我們隻能做朋友了。”
收起臉上的愧疚表情,絲毫沒有半點惋惜的轉身離開。這些動作都刺傷了少年單薄的自尊心,他還是接受不了事實,朝著她的背影喊:“那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和我保持距離!為什麼靠近了之後,突然間抽離,卻說根本沒有感覺!”
——真正喜歡你的人不是我。更重要的是,我也並非你想象的那麼單純。
洛邑頓了頓腳,說到底自己也隻是一個平凡的女生而已。
“優秀的異性主動示好,一開始也是為了證實自己的魅力,根本沒有想那麼多。”突然轉過身,“既然你如此計較,那麼,我就之前不妥善的行為,與你再鄭重地說一句抱歉。”
“真過分!”少年十指關節發白,狠狠地踢了一腳腳下的石子,“我早就應該相信你就是這種女生!”後麵那句話沒有說,不然怎麼會連你最好的朋友路遙都好心地提醒我,要和你保持距離。
可是,始終被蒙在鼓裏的洛邑,想了想,還是編了一條簡訊發到路遙的手機裏,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我拒絕他了。
心角狠狠抽痛,永遠不會忘記卓霖的那句,我早就應該相信你就是這種女生。
其實隻有自己才是所有秘密的終結者。
曾經在家裏翻找資料的時候,發現了路遙的日記本。
青澀的年紀,寫滿幻想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記錄了各種幼稚的夢想。最後,還發現了一張夾在書頁中的一寸照,照片中稚氣的少年有著漂亮的輪廓,照片背麵寫著他的名字,卓霖。
那時候,洛邑才剛剛加入理學社,不過,憑著她獨有的好記性,一下子就記起了社團點名時也聽見過這個名字。
是同名同姓的兩個人?
洛邑將這件事埋起來,化成秘密,不經過路遙,獨自偷偷打聽卓霖的事情:在社團辦公室偷偷地翻閱過他的資料,從少女的話題中挖掘過他的八卦……甚至,還悄悄躲在籃球場觀眾席上,看過他帥氣投籃的姿勢。
要是說不喜歡,那是騙人的……
可是,單薄的情感如同瞬間迸發的念想,終究黯淡如隕落的流星。
第六話
“關於之前所做的魯莽的事情,都想跟你道歉。”路遙突然鞠躬,嚇得洛邑詫異地往後退了幾步,“喂!害怕什麼!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現在正在和卓霖交往。”
她在那個人內心受到傷害的時候,失戀的時候,充當了最忠實的傾聽者。
理所當然地清理了他心中沉重的汙垢,用溫暖包裹著,成為他心靈的依托,兩個人順理成章的成了一對。
“洛邑,謝謝你。”
——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說了感謝的話,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能夠一直地幸福下去,但至少此刻,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愛情。那是小時候就闖進心扉的白馬王子的形象,想要與他談一場戀愛,是我的夢想呐。
路遙得到了她想要的糖果,抬起頭,收攏了眼眸中犀利的光芒,轉過身,飛快地跑走了。
午休時分,站在曾經被欺負的樓梯間,眼角竟然不爭氣的流下了莫名的眼淚。
嚶嚶的哭泣,遭到了抗議,那個黑洞洞的角落裏有人在說話:“喂,現在有什麼好哭的!真受不了你們這些女生……”
從黑暗裏走出來的那個人,就是上次在這兒遇見的,穿著暗色調的卡其布工作服,背著一個碩大袋子的少年,洛邑詫異地看著他,想問你是誰,怎麼在這裏。
結果對方先自報了家門,“你們學校真是不錯呐……都是有錢家庭的公子小姐吧,每次到這裏都能有不少收獲,聽說你們是不喝學校提供的開水,隻買自動販賣機裏的飲料的白癡麼?”這才搞清楚,他身後沉甸甸的袋子裏全都是從這兒的垃圾箱裏撿走的易拉罐。
——看上去像同齡人,竟然輟學在撿垃圾嗎?
“喂,不要用這種可憐的眼神看著我!”陌生少年抗議道,“在我眼中,你們這些有錢的家夥才是可憐蟲呢,我至少在靠自己的雙手掙錢。”
於是,話匣子漸漸打開。
洛邑這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算是幸運的人,冬天可以坐在溫暖的教室上課,有整潔的製服,有優越的生活條件,根本不用為生計而苦惱……然而,隻有自己知道,這都是寄居在別人的屋簷下,得到的,被施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