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你好,陌生人(3 / 3)

“一出生就被父母拋棄,被鎖在火車站的投幣儲物櫃裏,據說被耳尖的過路人聽到了哭聲,才幸運地得到解救,送進了福利院。小學畢業就被之前收養的人家以‘我們這個學區實在沒有像樣的學校’這種毫無說服力的理由而拋棄,然後經過輾轉而到了新家,家裏還有與我同齡的路遙,無論怎樣都覺得比先前的家庭更為親切。”

可是,終究不是自己的家。

就算人家再怎麼強調,“從此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心裏還是很明白這些話千萬不能當真。一家人隻是在不觸犯彼此利益的情況下才能誕生的和諧場麵。於是,要懂得知足,明辨分寸。委曲求全是保護自己的最安全的方式。

在商場裏看到同樣喜歡的東西,因為深知路遙的性格是熱衷獨享,所以笑著拒絕長輩的好意,被問及,洛邑那你喜歡什麼的時候,隨意指了另一樣東西。

想不到路遙扔下手中鍾愛的東西,又帶著小姐脾氣說,“我也要那個,我要和洛邑買一樣的。”

於是,在外人眼裏成了雙生花。用同樣的文具,穿同樣的衣服,就連編頭發的樣式也沒有差別。

一開始洛邑漫不經心地接受各種被複製的現實,後來才深知路遙那麼做的原因是為何。

嫉妒是可怕的小獸,總在人觸不及防的時候,跑出來攻擊。

“然後就處處讓著她?”

少年漫不經心地問。

洛邑搖著頭,那一句:“那是我不能傷害的人。”道出了所有的原委。

——其實,平時遙遙她對我還是很照顧的。

——至於她發怒或者生氣,做出那些看似傷害我的事情,錯也不全在她。

紅著眼眶仰起臉,用盡全力地微笑,“我和遙遙是朋友呐,朋友之間不是為了計較得失,而是成為羈絆的兩個人,要牽著手,一起向前走。”

說白了,我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

“那個人呢,喜歡嗎,還是真的毫無感覺?”

心微微抽搐了一下,少女低頭看著收攏的腳尖,溫聲說:“不敢想這方麵的事情……對於自己的心,不敢肯定。再說,那是遙遙喜歡的人呐……”然而,最最關鍵的,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自己知道,與卓霖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有些東西,表麵上是平等的,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一個孤兒,一個被寄養在別人家庭的人,有什麼資格和別人搶占愛情。

因為沒有心靈上真正的依靠,所以要比別人更努力的生活,才有機會收獲未來。

有些話不能跟熟悉的人說,但對陌生人卻可以敞開心扉。

距離……果真是罪魁禍首吧?

“說完了吧?”陌生少年從台階上跳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埃,眺望著天邊的一抹雲霞,說:“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聽故事還是沒有問題的。”

“欸?”洛邑仰起頭,看著少年尖瘦的下顎,沒弄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他像上回她看見的那樣,像一隻靈活的猴子,將背上的大袋子扔到牆外,而後,輕輕一躍,這次沒有直接翻牆,是坐在牆頭上,回頭又解釋了自己先前說的話,“看故事書的話,眼睛會很累,如果你願意免費給我講故事的話,每天這個時間,都可以在這裏找到我。”

第七話

忘卻了屬於別人的幸福時光,再眼紅也不過是路遙和卓霖的事情,這些與已無關的戀情,被鎖進記憶的潘多拉寶盒裏。

於是,有了屬於自己的秘密。

午休時間,聚在光線交加的走廊盡頭,距離主教學樓的地段,幾乎沒有別人再來光顧。

從一開始隻是偶爾覺得心裏鬱悶想要找人吐槽,到後來連便當都拿過來跟對方分享,人心在不知不覺中降低了防備,慢慢靠近。

每天都有人在為你清理心中的微塵,每天都有人不知厭倦地聽你說話,雖然他有時候看起來並不是那麼認真,半眯著眼睛,享受著陽光,隨時都有睡著的可能。可是,仍舊很感激這散落在空氣中不易讓人察覺的快樂。

然而,彼此始終沒有問對方的名字,甚至約定了其它的稱呼來代替,“A小姐,B先生,怎麼樣?聽上去是不是很神秘?”細膩的光影落在洛邑的發梢,她的微笑是秋日中的鬱金香,溫柔的,優雅的,又不失生氣。

陌生少年發了一個哈欠,評價道:“聽上去,還不錯。”

洛邑也曾提議說,“每次都是我講我的煩心事,喂,B先生,你就沒有煩惱嗎?”

少年慵懶地調整了坐姿,漫不經心地說:“生活這種東西,隻要把它想成是吃飯睡覺一樣自然的事情,就不會有煩惱了。”

漸漸地發現,少年身上的閃光點。

笑容很淳樸。人很有耐心。好像是很好說話。雖然總是沉默,但不是沒有想法的人。

好感一點點積累,幾乎忘記兩個人懸殊的身份,一個人有漂亮的成績單,而另一個卻是輟學少年的事實。

差一點就要說出“時間能不能永遠靜止”“和你在一起真的很輕鬆”之類感慨的話,不過,總要有一些出其不意的事情半路殺出來,打破臆想的空間。

習慣他每一天的出現,然而,有一天他沒有來。

細密的心由等待,到失去耐心,再到擔心,坐立不安。

在狹長的走廊踱步,在人高般的牆頭眺望,踮起腳,失望地收回視線。

他到底怎麼了?是出事了嗎?還是厭倦了傾聽?不好意思當麵說出傷人的話,幹脆以訣別的方式告別?沒有留下聯係方式,隻能用猜測來填補內心的缺失。

不是心裏積存了足夠多的力量,就一定要開始學會飛翔。也有可能會害怕。

害怕對一個人的依賴,從細微的芽變成盤藤的根。

害怕這種可怕的習慣,植入生命中無法抽離。

於是第二天,一句解釋也沒有索取,就說了堅決的話:“從明天起,就不要再見麵了吧……最後一次,作為陌生人,跟你說一句拜拜。”不說再見,是擔心對方會將“再見”理解成還有機會再一次相遇,而在洛邑心裏是再也不見。

對自己狠下心來,才可以與別人坦然揮手告別。

從來不問你的名字,不在約好的地點見麵,也沒有可以聯係到你的方式。

可是,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沒想到的是,對方卻比自己還早走了一步,少年低低地說了一聲“哦”,就又背上了他隨身不離的垃圾袋,翻過了牆頭,消失了……連她最後想說的一句“謝謝”,都沒有聽完,就這樣離開了。

洛邑低下頭,喃喃地說:“也許現實了一點……但是很抱歉,我不想在必須失去的時候,才告訴自己,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擁有。”

有些事情洛邑到現在還是知道。

少年停靠在牆壁的另一邊,脫掉身上髒兮兮的外套,扔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垃圾袋裏拿出西服袋,熨得平整的校服,亮色的紐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現在顧不得再檢查一遍了,他利落地將校服換上,快步朝著事先預想的方向跑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一分鍾之後,他會再遇見洛邑。

盡管現在很難想象到她的臉上會出現怎樣的神情,可是,自己的臉上已經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從口袋裏抽出一封信,信封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他一直想給她,卻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藏在信裏麵的那句“從現在開始,就讓我來守護你吧”,希望可以親口對她說。

——其實很早之前就見過你,放學後隨著蜂擁的人群從校門口走出來,纖弱的肩膀上背著沉重的書包,有人上前示好幫忙,被你溫柔的拒絕。幾乎與你擦肩而過,聽到你弱弱的聲音,“我自己能行”。時常會想,到底是多厲害的女孩子,連幫忙都可以推卻。身邊有很多與你截然不同的女生,遇到任何事情想到的第一點就是找人幫忙。

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年級,從身邊的朋友口中旁敲側擊地打聽關於洛邑的消息。

聽說不是很容易搞定的女生。

聽說看上去很簡單,內心卻不是那麼單純。

然而,就算聽到了很多負麵消息,還是想自己試試看,想用自己的雙眸來打開少女神秘的世界。隻是很抱歉的用了這種費勁又不夠真誠的方法。不全然是想,以撿垃圾的方式博取同情,而是,這裏麵別人所不知道的隱情。

廢棄的易拉罐經過細心的處理之後,成為了特別的工藝品。

為了參加環保比賽而想出來的點子,最初隻是到學校的廢物集中處尋找製作的材料,意外的遇到了洛邑與路遙的爭吵,覺得自己被誤認為撿垃圾的話太衰了,於是躲在了暗處。後來沒想到將錯就錯……由此與洛邑有了一段不平凡的相識。

從此之後,很想告訴那些不了解她的人,其實她不陰暗,隻是缺少人來給她可靠的陽光;其實她一點都不高傲,是表麵很堅強,內心很柔軟的一個人。

少年微笑著走過去,低著頭沉默的少女,從他的身邊經過。

“洛邑。”他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

兩個人溫柔的目光瞬間觸發。

“欸?怎麼會……”

“很高興認識你。”少年伸出手,像紳士一樣行禮,璀璨的陽光落在他的發梢,一切就像夢境一樣發生了。

洛邑起初有些猶豫,後來伸出手,十指輕觸,如同電流一般侵襲全身。

她不太利索地應道:“很……很高興認識你。”

突然變身的少年塞到她手中的信雖然已經發皺,但還是真誠地想對她說一句:“從現在起,請讓我守護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