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
我耐心地聽鄭成講完這個故事。中間不小心打了幾個磕睡,醒來他還是在講。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居然一直把我當成他,把他自己當成我。很好笑,是吧?怪不得人們都說他是個瘋子。他一點都沒變,他才是真正的故事大王、牛皮大王。你聽他雲山霧罩地講了些什麼,天上、地下、海裏,古今中外,無奇不有……滿嘴裏跑火車,沒一點真事。
直到警察趕到將他抓住,我才意識到他可能真的殺了人,要不他身上的破布衣裳就是所謂的金縷玉衣,怎麼全都是血?剛才我還隻當是鵝血。
兩名警察將他死死掘倒在地,他仍然執拗地抬起頭,扯著脖子聲嘶力竭地衝我喊叫:“鄭成,你真不認識我了?我是劉小威!即使你不記得我,你也應該記得小玲玲吧?你不一直暗戀她嗎?我講的這些都是你當年留給我的故事書裏的,你忘了嗎?你離家出走那天早晨留給我的,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警察豎起手掌,吭吭幾下,他的頭像斷了的鵝頭垂到了地上。
那聲音摻雜著絕望、憤怒、瘋狂,讓我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害怕。我活了這麼多年了,以至於忘了自己的年齡,卻從來沒聽到過這麼恐怖的聲音。我也從沒有離開過臨河城半步,也從來不認識什麼小玲玲。透過往事的迷霧,我依稀記起多年前一個清晨,我的朋友劉小威潛人深深的水塘,去尋找一件傳說中的金縷玉衣,就再也沒有上來過。我在河邊發現了一個書包,不過,它被我不小心一腳踢到了水裏,很快就沉了下去。至於那個王小勇,他不是因為盜竊了一台鍋爐被警察抓走了嗎?後來死在了監獄中。可是,這樣一來,我上哪兒去了?我把自己弄丟了。
一個倒背著手散步的退休老幹部模樣的人向我走來,不懷好意地拍了拍我的腦袋:“傻子,別整天在大街上影響市容!”
他背轉過身去,頭發花白,耳朵後邊有一顆葡萄幹大小的肉柱,格外顯眼。
“你他媽的才是傻子呢!”
我嚷道,可惜我的言語他似乎聽不懂。在我的嚷叫中,鄭成被塞進了警車,警車發動了,煙塵撲到我臉上,嗆得我一陣劇烈的咳嗽。我老了。
合經
我被銬在警車後廂,背對著車頭,蹲在那裏動彈不得。外麵的世界飛快地倒退著閃開,仿佛避我唯恐不及,像極了我這匆速無比又漏洞百出的一生。透過車窗鐵條的間隙,我看見一位老人正搖著輪椅拚命追趕過來,仰起白發蒼蒼瘦小的頭顱,似乎在呼喊著什麼。那輪椅的樣式十分的奇特,又十分的熟悉,依稀在哪一世裏見過。馬路上塵土飛揚,嘈雜喧嘩之聲幾乎要衝破玻璃擠壓進來。漸漸他就要跌出我的視線,他怎麼可能追上汽車?
車子顛簸,我渾身猛然一震,大聲吼叫出來,聲音震碎玻璃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