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新兵對老兵的一場籃球賽。你的帶球過人總是引來場下觀眾的喝彩,我心中不服,要知道,我參軍前也是體校籃球隊的中鋒。我盯上了你。為搶一個球,你我撞在一起,人高體壯的我,把你撞出了場外。你崴了腳,腳脖子腫得脫不下襪子。我嚇呆了,得罪了老兵不會有好果子吃,何況是得罪了個當官的。我扶著你一瘸一拐地走到水管前用冷水澆那慘不忍睹的“胖腳”,疼得齜牙咧嘴的你卻調侃道:“好了,新兵蛋子,算你給我開了張病假條。認識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我握住了你那厚實有力的大手。

我叫你高參謀,你朗朗地笑了,說:“我叫多吉,家在西藏。高原紅是戰友們送我的外號。”生活在高原地帶,常年的日曬,臉上就會變得黑紅。從內地來到西南的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高原紅。意外的碰撞,你我成為推心置腹的朋友。我佩服你爽朗的樂觀情緒,詼諧幽默的談吐,跟你在一起就覺得舒心。隻是你的普通話說得不流利,常常引得我發笑。

沒有想到你那麼有靈氣,寫詩對句,唱歌作曲,吹拉彈奏樣樣拿得起。你創作的那首《高原夜曲》舒緩悠揚,參加軍區的彙演奪得創作和演唱一等獎,優美的旋律在士兵中廣為傳唱。還有你的小號,是召喚快樂的集結號。假日閑時,你隻要帶著它在湖邊出現,便招來成群的戰士同你一起朝著碧波亮開歌喉,唱得水鳥都圍繞在周圍翩翩起舞,不願離去。遠處,還有水鳥一樣輕盈的女兵。

高原紅,還記得那個花好月圓的夜晚嗎?你我到醫院看望住院的戰友,他的思想負擔挺重,整日歎息,以淚洗麵。你走進去,便給病房帶去一束祥和快樂的陽光。你說古談今,妙語連珠,插科打諢,調動了整個房間的氣氛,戰友臉上露出了笑容。臨別時,你拍著戰友的肩說:“男子漢嘛,別那麼沒出息。”

歸途中,你卻再沒說一句話。你拿著小號坐在月光朦朧的沙灘上,吹起你最喜歡的《紅河穀》。隻是那天的音調帶著一縷惆悵。後來我才知道,那天,與你相戀幾載的女友同你分手了。當你在醫院和戰友侃侃而談時,內心忍受著多麼巨大的創傷!

再後來,你把幾位戰友邀到一起,拿糖敬煙,小號一遍又一遍地吹奏著《祝你幸福》。我們問你有啥事值得這麼高興,你說是在歡慶與你分手的女友今日同他人完婚。我以為這是你一種情感的發泄,你卻真誠地說:“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我不該為她高興嗎?”

高原紅,你的身影在我麵前陡然高大起來。

沒有想到的是,我在部隊的最後一年,你住進了醫院。我去醫院看你,你還是那樣朗朗地笑,說自己住院隻是個“臨時代辦”,馬上就會出院。可是,我知道,也許你不會再踏出醫院的大門。

你的病越來越重了,打止痛針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疼痛起來,你牙咬得咯咯響,渾身汗水也不呻吟,怕刺激同屋的病友。你還輕聲地哼唱著“燕子啊,你高高地飛翔,帶著那殷切的期望……”

我結束了自己的軍旅生涯,就要退伍回家了。我去醫院看你,你說:“到地方好好幹,好男兒誌在四方。你走的時候我去送你。”我握住你枯黃的手說:“高原紅,好好養病,病好了去我的家鄉,我帶你去龍門,去少林寺玩。”你的臉上呈現一絲笑容:“大家都在瞞我,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什麼病了。也許這次是永別,謝謝你照顧我。”你平靜得像是說別人的事情。下了樓,我朝三樓的窗口望去,你還佇立在窗口,探出身子向我招手。

我回到家鄉,你來信了,你說你受不了離別時那讓人酸楚的場麵。你命令自己坐進電影院,直到散場你也不清楚銀幕上演了些什麼。你說你來到湖邊,在你我經常相聚的地方,向著無際的夜,敬了軍禮。那夜你為我吹響了小號,《友誼地久天長》,你問我聽到了嗎?

高原紅,讀著你的信,我流淚了。

高原紅,記下上麵的文字,是為了紀念你離開塵世整整25年。我至今不能相信疾病會奪走你旺盛的生命。我想你的時候,總會聽見天邊傳來悠揚的號聲。

多吉,我永遠的朋友,永遠的高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