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最為精彩的傳說,這個傳說也是發生在轉戰陝北期間,地點是五百年古刹白雲山。白雲山位於佳縣境內,號稱陝北靈根。威赫赫的一座石山,屹立在黃河西岸,雄視遠處的河套和近處的陝北,接納鄂爾多斯高原與三晉大地的香客,山上樓宇鱗櫛,古柏參天。毛澤東兵困白雲山的故事,在陝北地麵,流傳甚廣。
傳說一九四七年,毛澤東轉戰陝北時,胡宗南部下驍將劉戡,率領重兵尾隨其後,窮追不舍,發誓要提著毛澤東的人頭,回西安向胡宗南複命。後來追到白雲山,其時正降蒙蒙細雨,劉戡指揮大軍,將白雲山圍得水泄不通,單等雨停後,上山捉拿毛澤東。毛澤東在白雲道觀,已成束手待斃之勢,好一個真命天子,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他要道長拿來簽筒,道一聲“遊戲文章,不可當真”,抽出一支簽來。這支簽是上上簽,大吉大利,簽名叫“日出扶桑”。“扶桑”者,中國之舊稱也。這“日出扶桑”一句,正是陝北民歌《東方紅》的古典解釋。毛澤東看了簽,大怒曰:如今此情此境,如何稱得上大吉大利,如何稱得上日出扶桑,遂一跺腳,將這簽,擲到了地上。這一擲不要緊,隻見天空“嘎嚓”一聲響雷,雨點驟然緊了。如果單是下雨,也不打緊,要緊的是雨中夾雜著蠍子,而地麵上的草叢裏、石縫中,也紛紛有蠍子生出。這遍地的蠍子並不驚擾毛澤東一行,而專與劉戡大軍為難。劉戡的兵,住的大約是帳篷,天上下蠍雨,平地生蠍,好端端的泥土,眨眼的工夫變出蠍子,密密層層的蠍子順著士兵的褲腿,直往上躥。劉戡將軍見狀,大驚,叫道:“老天怒了!”急令部隊後撤三十裏紮營。瞅這個空隙,毛澤東率九支隊,揚長而去。少時雨歇,蠍蟲驟然消失,劉戡見黃土路剛能行走,便率兵直奔白雲山頂白雲觀。到了山上,道觀裏已空空如也,隻一群建築物,香火繚繞,一個老道長領著一群小道童,正在灑掃庭除。劉戡將軍以手加額,歎息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遂舉起手槍,對著大殿正中正襟危坐的真武祖師塑像,開了幾槍。這劉戡不久後死於著名的宜瓦戰役。而躊躇滿腹的毛澤東,在劉戡將軍斃命之時,他正站在陝北高原的另一座山頭上,讓報務員架起電台,從容地向人民解放軍各序列發出在全國範圍內開始大反攻的命令,然後取道吳兒堡川口渡口,東渡黃河,前往河北西柏坡。
這是傳說。這個傳說有多少真實的成分,已無據可查。但是毛澤東在白雲山抽簽,抽了個上上簽“日出扶桑”,毛澤東旋即發出大反攻的命令,這些事實相信是真的。後來有一個叫《巍巍昆侖》的電影,結尾正采用了這一事實,作為對一段曆史進程的總結,和另一段曆史進程的引言。
這個毛澤東與白雲山的故事,還有一個結尾。據說一九四九年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之日,白雲山道觀收到一樁布施。有當時進香的人看見了,說是紅布裏包著的是兩根金條。到底是什麼,白雲山的居士們沒有向外邊說。施主獻上布施,便坐上吉普車走了。童子見布施上得過於隆重,來得又有些蹊蹺,於是麵露疑惑之色。道長撚著長髯,笑道:“有人欠我一筆人情,今天正是還願的時辰。”再到後來,“文革”期間,中國地麵上,諸多廟宇神殿、道觀佛堂,被一蕩而空,獨這陝北高白雲山道觀,接上峰指示,劫難中留存了下來,香火依舊,隻是香客稀少了些而已。
俚語村言,原本也當不得真,可是說的人多了,而且說得活靈活現,有鼻子有眼,便由不得你不信。傳統的民族心理的原因,毛澤東在陝北的諸多故事,便像秦皇駕著帝王之輦,時時在子午嶺山脊的秦直道上隱現,劉秀被王莽所追,路經丹州圪針灘,喝令這裏的酸棗刺不生倒鉤一樣,以口頭文學形式流傳下來,代代相襲,並且對碑載文化,給以補充。
楊老太太在楊作新出事後不久,就死去了。她本該在楊幹大之後,就死去的,之所以在人世上,多延挨了一些時日,多糟蹋了一些五穀,完全是為了迎接楊岸鄉出世的緣故。他不出世,她不放心,她無法在見到楊幹大之後,向他交代。楊老太太已經過於地蒼老了,她的奶頭已經幹癟成兩張皮,緊緊地貼在瘦骨嶙峋的胸脯上,她的手指因為風濕或類風濕的緣故,已經變成了彎曲的難看的雞爪。現在她好了,她躺在了她的男人身邊,可以拉話,可以親昵,可以不時地伸出手指,為男人捂住那永遠不會停止流血的傷口。“先走為神,先入為主,看來,永生永世,你永遠是我的統治者!”楊幹媽對楊幹大說。
蕎麥是在人民共和國成立的前夕死去的。擔任進軍序列的一個連隊的指導員的黑壽山,曾經有幸與她邂逅,向我們透露了些許她的消息。黑壽山後來重返小鎮時,站在當街上,自然回想起來了,這個蕎麥,正是他的楊幹媽。兒子交給公家人以後,蕎麥沒有了牽掛,她可以放心地回到小鎮,重過她的平淡的時光,可以放心地撒手長去———如果光陰不再挽留她的話。她的死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在黑白氏離開膚施城時,曾經吞吞吐吐地,提出一樁事情,而她,蕎麥,當時也稀裏糊塗地答應了。這樁事情就是,她們兩個,哪個先死,哪個就去陪楊作新。因此,蕎麥搶了先,她安穩地閉上了眼睛,懷著勝利者的微笑回到了她的丈夫身邊。高高山上一抔土,現在變成了兩座相連的墳頭,埋在一起的叫“合葬”,並排躺著的叫“並葬”,他們這個算合葬還是並葬,敘述者沒有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