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敘述描寫範文閱讀13(1 / 3)

第二章 敘述描寫範文閱讀13

36.投考

朱湘

他已經考取了高小一年級。

這是一個師範的附屬小學校,在本城的小學之內,算是很好的。隻要國文、英文、算術這三門裏麵,有一門考及了格,便可以錄取入學;他是考國文錄取了的。

投考的時候,他是坐人力車去的。在車上,他的一顆心忐忑不安。平時,坐車子本來是一件快樂的事,因為,坐車與走路的速率不同,一個孩童對於這個是敏感的——風迎了麵吹來,那愉快的感覺,真不亞似在熱天,老女工給他洗了一個澡以後,他坐在床上撫摩四肢、胸、腹在那時候所發生的那種愉快的感覺。可是,這一天,他隻在腦筋裏記掛著那個怕它來又要它快完的考試。身外的一切,他都忘記了,除去那個布包,裏麵放著筆墨,他用艘凰?汗的手緊握住的。他也沒有心思,像平常坐車子的時候那樣,去看街道兩旁的店鋪、房屋了。

是一個長輩帶領著他來應試。一聲“停下!”的時候,他在心裏震動了一下,發見了車子停住在一條柳樹沿著小溪的路邊,麵前便是學校的大門。他下了車。這校門,門上的鐵楣他要把頸子仰得很高才能望見的,門旁排的校名直匾就他看來是字寫得巨大而觸目動心的,頗像是他的心目中的一個學校老師,凜凜的。校門內,一條寬敞,平坦的道路直達附屬小學校的校門。

他在家裏讀過書,在鄉塾裏讀過書;至於踏進學校的門,這還是第一次。這是一個與家館,與鄉塾迥不相同的地方。這條路是多麼清淨,整齊;路左邊的柳樹是多麼碧綠,苗條;路右邊的師範屋牆是多麼高大,莊嚴!雖說學校裏是要與許多素不相識的同學一起上課,讀一些素來不知為何的書籍,他是很想考入這個學校的。他很想每天在這條路上走過,在上學,下學的時候,有很多也是來投考的人,跟著大人,從他的身邊過去。看來,他們是若無其事的;並且,他們是那麼絡繹不絕的……這個,使得他的那顆已是慌亂的心更加慌亂了。有幾個,大概是舊生,引領著兄弟或者親戚來投考的,一路上談談笑笑;他頗是羨慕他們。

他在家館裏所讀的書早已忘記了。倒是在鄉塾裏所讀的《四書》,為了預備考這個學校的緣故,他曾經溫習過。他,又在大人的督促之下,讀了一點《古文觀止》。至於作文,在鄉塾裏開了筆的,這幾個月以來,他也作了一些功課;大人都還說是作得不錯。他很喜歡看那些加在他的文課旁邊的連圈;它們頗為使他覺得自傲,他希望,這次考試裏麵他所作的文章,學校老師也能夠在上麵加一些連圈。不過,題目是那麼多,知道學校老師是要出那一個呢?要是出一個他所曾經作過的題目,他想,那就容易了。他可以定下神來回想他的原稿;要是時刻來得及,他還可以多加上一些文章進去。隻要說得很多,老師一定是喜歡的。最重要的一層是,不要寫錯了字,寫別了字。他在走進附屬小學校的校門的時候,心裏這麼想著。可是,萬一出的是一個他所不曾作過的題目呢……

蟬聲在柳樹上喧噪著。他想起來了,家旁一口塘的岸邊,也有蟬聲在柳樹的密葉裏,不過,與這裏的似乎不同,這裏的似乎帶著有抽噎的聲音,不像塘岸上的那麼熱鬧,那麼自在。

帶領著他來這裏的長輩在問門房。

他挾著布包,跟在後麵。這布包裏有一枝筆,一個墨盒;墨盒是大人特為給他帶來作考試之用的。他很怕墨盒裏漏出了墨來,那時候,不僅筆與布包,便是他所穿的那件新單袍子都要弄髒了。當了老師,許多同伴的麵,那未免是太難堪了。

他在走過一條廊。廊的左邊是淡青色的牆壁,上麵有瓦花窗;右邊是一排膽色的廊柱,廊柱以外便是學校的操場,操場上有一些體育的設備,他並不知道名字,他很情願在它們的上麵玩耍,可是他又有一點害怕。

廊與操場的那頭,是一排滿是玻璃窗的教室。這不像家館的書房,因為老師就是睡在那書房裏;這又不像鄉塾的書房,因為那就是堂屋,並且沒有這麼多的窗子。教室裏的設備是完全異樣的。他覺得有趣——他極其想考進這個學校。他把布包打開了,看見墨盒裏的墨汁並不曾漏了出來,他的心裏寬暢了。

他的長輩去了會客室,留下他一個人在這裏。

已經有一些同伴在教室裏,等候著考試;不過,他並沒有與他們之內的任何人交談,一則認生,二則不知道能否考取,他沒有勇氣去與他們談話,三則他在納悶著,老師是要出怎麼一個題目。

等得不耐煩了。他打開盒來,蘸筆,在帶來的紙張上寫字。他的手有一點顫抖。他不寫字了;腹誦著前幾天所讀的一篇古文。腹誦了有一半,便梗住了,在第一天腹誦時候所梗住的那個地方;再也想不起下文來。

便是這時候,監考的老師進來了。他看見同試者都站了起來,在老師上了講壇的時候,行一鞠躬禮,再坐下,他也跟著照樣作了。他向老師望了一眼,似乎是心裏慚愧,不知道這種儀節,又似乎是心虛,適才的那篇文章沒有腹誦出來……還好,老師並沒有向他看。

老師,沿了前排的座位,在分散著試題。他焦急的等候著。他很懊悔,進來教室的時候,為什麼要靠了門坐上這一排的最末一個座位,為什麼不去那邊,坐在那邊外麵一排的第一個座位上,因為,那樣,他便可以第一個接到試題,趕早作文了。

一張油印的試題,帶著一張打稿子的紙,與試卷,由前桌的同試者交給了他。

是一個他所不曾作過的題目。不過,還不算是頂難。他把試卷放進抽屜裏去了,怕的打草稿的時候,一不當心,會在那上麵沾了墨漬。

他看見同試者有許多是用鉛筆在打草稿,那是快得多了,他想;所以,他很反悔,為什麼不把家裏給他買的那枝鉛筆帶來。不過,再一想,鉛筆斷了鉛的時候,削起來是費事的,他又心裏輕鬆了。

老師的腳步聲過來過去個不停,除此以外,隻聽見紙張的窸窣聲,與偶爾的一聲抽屜響。

……會客室在那裏呢——他一邊打著草稿,一邊這樣的想——交了卷以後,他怎麼去他的會客室見他呢?他並不是一個人在這裏,也用不著去愁會客室是在什麼地方,他想,他的文章一定會作得很好。他在想家了。

草稿雖是不算十分滿意,為的怕時候不早了,來不及謄清,他便隻得從抽屜裏麵去取出試卷來。一句,一句的抄,那是很吃力的一件事,因為他想把文章抄得很工整,並且一個字也不錯,而他的小楷卻是寫得極慢,極不好的。老師從他麵前走過去的時候,他的手動了一動,想著把他的文章掩蓋起來;並且,臉忽的紅了,心勃勃的跳得厲害。他以為老師是在看他的那一段自己頗是得意的文,心裏有一點自傲。老師在他的一旁站了很久。他所坐的座位;加上他那種慌張的神情,著實是可疑的——不過,他自己並不覺得,他並不知道老師守望了許久是為的這個。

已經有幾個人交卷了。這時候,他的文章也已經抄得隻剩一兩行了。他的心裏寬暢了下去。同時,他反悔,早知道是如此,何以不把文章作得長一點呢?已經謄好了,它是難得再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