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可憐的拜倫!可憐的拜倫!它的死,比真正的拜倫百年前在希臘病死了的,對於我們還要哀切得多呢。它使我們感受著一種無抵抗者的悲哀,一種不可療救的悲哀。——無抵抗者即使沉默地把自己的性命犧牲,但是誰能保定以後的黑貓不再吃我們的兔子呢?

我們那天晚上大人和孩子都是食不下咽的了,心裏最難過的怕是曉芙,她始終說拜倫是被她殺死了的。因為她把腳給它踏傷了,所以才有這場奇禍。別的兩隻都逃掉了的,假使腳不受傷拜倫也定然可以逃免的。……她始終怨艾著說出這樣的話,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人到失卻了抵抗力的時候,連一隻黑貓也要肆意地欺侮你呢!

拜倫死了,我們對於雪萊和濟慈更加注意地愛護了。我們始終把它們養在玄關裏麵,不放它們出來。

有一次曉芙和三個兒子都往澡堂裏去了。是中午時分,一位遊方和尚到我們門前來化緣。他把大門拉開走進玄關裏來,搖著金鍾哇啦哇啦地便念起佛號。我是最恨和尚的人,我故意沒有去理會他。他哇啦哇啦響了一陣,又獨自走了。在他走後有兩秒鍾光景,我突然想起玄關裏的兩位詩人來,我跑去看時,公然不見了!

——“啊,這混帳的禿頭騙子!他恨我沒有給他錢米,他把我們的一對兔兒偷走了!”

我躡起木板鞋便追趕出去。

和尚正在鄰家化緣,我看見他掛在頸上的一個布袋裏麵,仿佛有什麼東西是在蠕動。

——“你這混帳的禿頭騙子!這不是我們的兔子嗎?”

我很想跑上去把他扭著,但是我又怕誣枉了人,想回頭去再檢查一遍。

到回頭來把開著的兩扇門拉開,兩隻兔子才從門扇後滾了出來。——

像這樣的悲喜劇不知道演過多少回,我們對於兔兒的愛情一天一天地深厚了起來。我們沒把它們當成畜生看待,我們是把它們當成我們家族的成員看待了。我的曉芙尤為溺愛它們。她隔不兩天總愛替它們洗澡,我們笑呼為“詩人的洗禮”。其實受過洗禮後的詩人們實在是再可憐也沒有的。它們的豐美的毛衣被水打濕了,形態醜陋得不堪,並且凍得戰巍巍地一點也不能活動。我時常嘲笑曉芙,我說像你這樣的愛,才真正是“溺愛”。

是拜倫死後的第幾周,我現在記不清楚了。我們的雪萊和濟慈都已經成了翩翩出世的佳公子,已經從玄關生活解放出來了。

它們在菩提樹的樹蔭下,在美人蕉的花叢中,在碧綠的嫩草裏,互相追逐著的情形最是有風趣的畫景。

它們在園裏耍倦了,又每從牆腳的罅隙處跑向海岸上去。起初我們很關心,它們一出去了,便跑去追回來,但是回數太多了,它們自己也曉得回來,我們後來便懶得去追了。

有一天午後濟慈突然不見了,不知道它是幾時出去了的,等到傍晚它也不見回來。

傍晚曉芙舉行“詩人的洗禮”的時候,隻剩著雪萊,但是雪萊也是奄奄無生氣了。

——“這是什麼原故呢?”

曉芙在它的毛衣裏發現了許多蛆蟲,原來它的背脊上不知是幾時受了傷,更不知是幾時已經腐化了。

可憐的雪萊就在那天晚上無聲無息地死了去,第二天清早隻看見它的屍首睡在地上。

就是這樣我們的三位詩人便先先後後地離開了我們。我們等濟慈回來,一直等到現在,已經是秋神將臨的時候了,而它終於不見回來。想來我們的這位詩人不是死在犬貓的口中,便一定是填了兩腳獸的腸胃了。

1924年8月14日,寫於日本博多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