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個月圓之夜,老斯汀妮站在月光下開始做法,忽然平地刮起一陣狂風,柳樹的枝杈被風折斷,老斯汀妮走過來揮起一柄大斧把樹枝砍下,用它做了個圓圈,這個東西很關鍵。要想讓拉斯姆斯回來,回到母親身邊,必須這樣做,接著巫婆又上房把青苔和藏瓦蓮收集下來,然後把它們一並放在鍋中煎熬。艾爾塞又從《讚美詩集》中撕下一頁,把這頁紙放入鍋中。最後,斯汀妮把所有這一切熬在鍋裏。這隻是開始,隨著時間的推移,要逐漸往鍋裏增加東西。人要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鍋旁,不停地攪拌,到拉斯姆斯回來那天才能停止。越來越多的東西被扔進鍋中,甚至連黑公雞美麗的雞冠也熬進鍋中,艾爾塞把自己的大金戒指也扔到了鍋中。戒指的命運可想而知不會再回到這個世界上來了,斯汀妮又放了很多東西在鍋裏,那些東西連名字都叫不出。火炭在鍋下不停地燒著,直到天亮,直到又一個黎明來臨,施法的秘密隻有艾爾塞和老巫婆知道。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艾爾塞老往巫婆那跑,打聽消息。可斯汀妮卻說:“我雖然知道他好多事情,但是他究竟走了多長的路途,誰也不清楚。我能看到他一會在山上跋涉,一會在海上飄泊,一會在森林中披荊斬棘,一會兒又在沙漠中赤腳行走。風霜把他的臉頰變得粗糙,雨雪使他的筋骨勞累不堪,但他依然沒有停止前進的步伐。艾爾塞聽完老巫婆的話,再也受不了了!她痛苦地捂上了耳朵,淚水溢滿雙眼。
“我不想看到他受苦受難的樣子!”艾爾塞說。
而斯汀妮說:“現在到了這種地步,怎麼能讓他停下呢?如果突然停止的話,疲勞和饑餓會殺死他的!”
法術繼續進行,臨近結束的那一天就要到了。這天夜晚,月亮格外的亮,格外的圓,格外的大,風兒呼呼地從柳樹間刮過,一道奇麗的彩虹直貫月影。斯汀妮盯著天空,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她喃喃自語道:“這是一個十分好的征兆!”斯汀妮很有把握的說道,“不久,在鄉間的小道上,我們就能看到拉斯姆斯的身影了!”可是風兒刮著,柳樹站在那裏吟唱,拉斯姆斯依然沒有回來。艾爾塞有些厭煩了。不過斯汀妮卻耐心地勸慰她說:“你一定要沉得住氣,拉斯姆斯很快就會回到你的身邊。”可是艾爾塞全膩味了,她不再一趟一趟地往巫婆那裏去了,更不用說帶著禮物去她那兒了。時間把艾爾塞的激情消盡,她再也沒有力氣想拉斯姆斯了,她已經下決心要嫁人。結果沒過多久,她就嫁給了那個多次向她求婚的富家少爺。
婚禮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舉行的。婚禮舉行之前,她被邀請去參觀那位富家少爺的莊園。果然是廣據良田,牛羊遍野、富有程度自不必再說。富家少爺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如果把婚禮再拖下去,夜長夢多,不知會出什麼岔子。就這樣,隆重盛大的婚禮連著舉行了三天。來客如雲,大家在黑管和提琴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好不熱鬧。拉斯姆斯的母親也參加了婚禮,受到款待,最後婚禮結束了,樂師也散了。
拉斯姆斯的母親拿著宴會上剩餘的東西回到家中,當她走到大門時,發現插門的木棍被拿掉了,她心裏一驚,連忙推開門衝了進去,眼前情景讓她又喜又悲,是兒子回來了!他就坐在屋裏的桌子旁。她喜的是又能和兒子團聚了,悲的是他偏偏在他的心上人出嫁這一天回來,而且形容憔悴,疲憊不堪。她心疼自己的兒子,淚水溢滿了雙眼。她撫摸著兒子那張又黃又瘦的臉說:“這回你可再不要離開我了,咱母子倆好好地生活吧!能再見到你,我別提有多高興了。”
她把那些好吃的東西擺在兒子麵前,不停地勸他吃,她知道兒子旅途勞累,一定十分餓了。拉斯姆斯也含著淚水看著母親,母親的頭發又白了許多。他對母親說:“他做夢老夢見母親,夢見家鄉的柳樹,夢見兒時的夥伴約翰妮,赤著腳站在柳樹下。”
拉斯姆斯病倒了,他躺在床上,想著這些年來他所幹的一切,他滿腦都是一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不知不覺中,他又昏迷過去了。就在這種一會昏迷,一會清醒的狀態下,他隻字未提艾爾塞,是他真的忘記她了嗎?沒有人能知道!
拉斯姆斯到底回到了家中,至於是什麼東西有如此大的力量能使他不辭千辛萬苦回到家中。巫婆斯汀妮和艾爾塞始終相信是神奇的法術所致。母親勸拉斯姆斯趕緊服藥,這樣病會好得快一些,她坐在兒子床前,用手撫摸著兒子的額頭,安慰兒子說:“你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放心吧!上帝就在你心中,他會保佑你的,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當你再次以健康的容貌出現在我麵前時,當你美妙的聲音再次在我耳邊響起時,兒子,我會很高興的!”
在母親的保佑下,拉斯姆斯很快恢複了健康。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聽著鳥兒清脆的鳴叫,他的心情也開始好了起來。可是好景不長,他的病好了,母親卻又患了重病。沒過多久,母親就離開了人世。拉斯姆斯的身心再次受到沉重打擊,他徹底垮了,他不再歌唱,不再有笑容,他沒有興趣去工作。他孤獨地生活在家裏,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貧窮像影子一樣跟著他,甩也甩不掉。村裏的人都紛紛議論到:“拉斯姆斯完了!他的心被魔鬼控製了!”拉斯姆斯開始變得衰老,他的頭發日漸稀疏,他總覺得渾身無力。“這有什麼意思呢?”他說道,他不願意離開家,不願意祈求上帝保佑自己的生活,他終日沉醉在酒精不能自拔。
在一個秋風蕭瑟的夜晚,他跌跌撞撞地離開酒店,一頭紮入雨中。他在小道中踽踽獨行,忽然他看見鞋匠女兒約翰妮就站在自己麵前。他醉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陪伴他度過快樂童年的女人,既陌生又熟悉,約翰妮已經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拉斯姆斯覺得一陣羞愧,他低著頭疾步向前走去,約翰妮快步從後麵追上他。她喊道:“拉斯姆斯,你為什麼躲著我,你應該振作起來,像你這樣是不會有出息的!”她說道:“你要相信上帝的力量,你更應該相信自己!拉斯姆斯,隻要你想要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如果你老這樣消沉下去,你將一事無成!”
約翰妮一直把拉斯姆斯送到家門口才轉身離去,他沒有進屋,而是慢慢來到柳樹下,坐在傾倒的路碑上唉聲歎氣。風在呼嘯,樹在搖晃。“我渾身都在顫抖,我冷極了。我要回屋休息一會兒,我要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覺。”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沒有往屋裏走,而是直奔水塘而去,他被一塊石頭絆倒在地上,雨水嘩嘩地下個不停,雨水濺在他的頭邊、腳邊。刺骨的寒風呼嘯在他的耳畔。可是他毫無感覺,就在太陽從東方升起來的時候,他模模糊糊感覺到有亮光,他張開惺鬆睡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水塘邊。如果他的頭要衝著腳那邊的話,也許早就沒命了。那飄著浮萍的水麵很可能會成為他的葬身之地。
後來約翰妮不放心,又來到裁縫家去看望拉斯姆斯。她發現拉斯姆斯已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她連忙叫人叫車把拉斯姆斯送進了醫院,終於救了他一命。
約翰妮對拉斯姆斯說:“我們從小就是朋友,你媽媽一直對我很好,我不忍心看到你這模樣,我多麼希望看到你重新站立起來,重新做人!”可是拉斯姆斯那顆飽經苦難的心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盡管他的生命還存在,可他的心已經死了。春天來了又去了,去了又來了,一年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拉斯姆斯的容顏也跟著衰老了許多。他一個人呆在家中,孤零零的。而他那間破木屋也破敗不堪,他越來越窮。最後連約翰妮都要施舍他飯吃。約翰妮失望地看著拉斯姆斯說:“你沒有信仰,沒有信念,你連上帝都不信。你還相信什麼?你應該接受上帝的恩賜!自從你離開家之後,還沒有進過一次教堂!”
“但是,有什麼用呢?”拉斯姆斯這句口頭禪和降臨他頭頂的災禍簡直就是孿生兄弟。
約翰妮痛心疾首地看著拉斯姆斯,她的心碎了。她不敢相信從前那個活潑可愛的拉斯姆斯跑到哪裏去了,她多麼懷念那些已逝的美好年華!可是時間無情地剝奪人們心頭的歡樂。把這些快樂都變成記憶永遠折磨著那些正遭受不幸的人。
不管怎麼說,約翰妮還是想拯救拉斯姆斯。她想借助上帝的力量拯救拉斯姆斯,她想為他朗頌一段讚美詩。可拉斯姆斯還是那句話“有什麼用呢?”約翰妮說:“它總會給你的靈魂一點安慰吧!”拉斯姆斯對這毫無興趣,他用冷漠的語氣說:“約翰妮,我很累了,我根本沒功夫聽你念這些無聊的東西。”
可約翰妮還是虔誠地為他念了一首讚美詩。她不識字,隻能通過自己的背誦,然後再把它們朗頌出來。她朗頌得那麼動情,等聽完之後,拉斯姆斯說:“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是我的腦子已經麻木,我無法聽懂一個詞。”
拉斯姆斯已是衰老不堪的老人了。奇怪的是,他口裏從來不曾提起過艾爾塞的名字,他似乎已經忘記了這個人。不過我們還是有必要提一下這個人,她已經是有孫女的人了。她的一個孫女是個小機靈鬼,伶牙俐齒,常常同鎮上的孩子們一塊玩耍。每當拉斯姆斯拄著手杖,邁著沉重的步伐來看這些小孩玩耍時,他的心情才會稍微好一些。他沒有表情的臉上,才會露出一絲微笑。這時艾爾塞的孫女就會大喊道:“可憐的拉斯姆斯喲!”其他的孩子也會跟著一塊喊起來:“可憐的拉斯姆斯!”
他們邊喊邊跟在老頭的後麵扮著鬼臉。那是一個多麼陰暗的日子啊,太陽整天都躲在雲層後麵不願出來,仿佛跟誰賭氣似的。不過這些沉悶的日子之後,總會有明媚燦爛的時光出現。
就在聖誕節快要來臨的時候,教堂被裝飾得非常美麗,牆壁上貼滿了綠色的白樺樹枝,讓所有出入教堂的人都能嗅到森林的氣息。陽光不失時機地走在教堂的長台階上。讚美詩又一次響起,在聖壇的大蠟燭的照耀下,牧師們向教徒們分發聖餐。那些聖徒裏有約翰妮,但沒有拉斯姆斯的身影。在這一天,上帝把他的靈魂帶走了,可憐的拉斯姆斯會得到安息的。隨著歲月的流逝,隻有裁縫的那座破木房還在柳樹旁。水塘也瑟瑟發抖,水塘中滿是蘆葦和雜草,在風的吹拂下吟唱著瑪恩一家的過去。如果你不能理解風的語言,就請問一問老約翰妮吧,她的眼睛曾目睹了發生過的一切。
老約翰妮至今還仍在濟貧院裏,她已衰老不堪,但她仍然能回憶起過去的很多事情。在沒人的時候,她仍然要低聲卻滿懷深情地唱起那首聖歌,那首曾經祈禱拉斯姆斯幸福一生的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