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斯詠和警予肩並著肩走出校門。警予怎麼都弄不明白,她每天都要喊三遍“我要超過你”的,可怎麼越趕差得還越遠呢?於是決定從今以後每天要喊六遍了。斯詠卻說她現在是沒那個誌氣了,既然打馬揚鞭也追不上,不如不追。
兩人說著話,轉身進小巷。警予突然問斯詠:“哎!你說這兩個家夥會是個什麼樣啊?”
“什麼樣?我怎麼知道什麼樣?八隻眼睛六條腿嘍。”斯詠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行,我非得去看一眼不可,倒看看他們跟一般人長得有什麼不同。”
斯詠看警予那蠻橫橫的樣子,打趣她說:“這好辦啊,明天你直接往第一師範門口一站,兩手往腰上一插,‘毛澤東,蔡和森,給姑奶奶我站出來!’包你馬上看到。”
“去!以為我神經病啊?”
“你也知道啊?人家男校學生,我們跑去看,被看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她話音未落,突然,被警予拉了一把。斯詠順著警予的手指看過去,驚得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就在前麵不遠的,小巷的拐角處,趙一貞與劉俊卿正依偎在一起,兩個人的唇正在悄悄接近。這時,斯詠和警予身後忽然傳來了蹬蹬蹬的腳步聲。斯詠回頭一看,愣住了:穿得好像教會學校女學監模樣的何教務長目不斜視,正向這邊走來。
“教務長好!”警予首先反應了過來,扯開嗓子喊了一聲。斯詠也跟著問好:“教務長好。”
“嗯。”何教務長答應著,對警予皺起了眉頭,很嚴肅地說,“向警予同學,說話切忌高聲,一個淑女,就得像陶斯詠同學這樣,時刻保持溫文爾雅,記住了?”
何教務長說完又向前走。警予急了,一把攔在前麵:“哎,教務長!”
何教務長臉一板,問:“怎麼又這麼大聲?溫文爾雅,淑女風範!什麼事啊?”
“那個,明天照常上課吧?”“明天又不是禮拜天,當然上課!”“啊?哦!對對對,我那個、那個太糊塗了。”
“沒頭沒腦。”何教務長,說著,向前走了。警予、斯詠轉身一看,大樹下,一貞與劉俊卿早已躲得沒了人影。兩個人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回到寢室,“砰”的一聲,警予的巴掌拍在桌上,喝道:“招!給我從實招!”趙一貞坐在自己床邊,埋著頭,聲音細如蚊鳴:“他叫劉俊卿,第一師範的。”
“劉俊卿,第一師範,這就算完了?”警予低頭看看一貞的臉,“喲喲喲喲,還知道臉紅呢!”
一貞羞得捂住了臉。
斯詠拉了一把警予:“你呀,算了,問那麼多。”警予哼了一聲,“不行,要沒我們倆,今天什麼後果?趕緊趕緊,怎麼報答我們,說吧!”
“隨……隨便你們嘍!”
“隨我們說是吧?嗯——這倒是要好好想想。”警予突然眉毛一挑,想起了什麼,“哎,對了,你是說,他是第一師範的?這樣吧……”一貞聽著警予的話,不停地點著頭。
周末,一貞一出周南女中的大門,就看到對麵大樹下,有一雙鋥亮的皮鞋,知道是劉俊卿在那裏等自己,左右看看沒人,便埋著頭,緊張地走了過去,紅著臉站在劉俊卿麵前,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劉俊卿一眼。
劉俊卿將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在他的手裏,是一個漂亮的小本子。一貞小聲問:“是什麼?”
“《少年維特之煩惱》第一章,我翻譯的——譯得不太好,要是你覺得還能看下去,我再給你譯後麵的。”
一貞紅著臉,接過了本子,轉過身,走上了回家的路。劉俊卿遲疑了一下,趕緊跟了上去。
僻靜的小巷,夕陽斜照,樹影斑駁。抱著那個精巧的小本子,一貞與劉俊卿並肩默默地走著。秋風輕拂,一貞的辮角掃過俊卿的麵頰。看著一貞含羞的臉,劉俊卿幾乎都癡了。
夕陽下,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麵上,一隻手的影子悄悄伸向了另一隻手,那隻手微微掙了一下,兩隻手的影子還是合在了一起。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臨到分手,一貞低聲問:“俊卿,你能不能把毛澤東和蔡和森約到一師對麵的茶館裏去。”劉俊卿停住腳步問,“你見他們幹什麼?”
“不是我,是警予和斯詠。她們倆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特別佩服你那兩個同學的文章,所以想見見本人。怎麼,是不是不好約啊?”
劉俊卿猶豫一時說:“那倒不是……要不,我試試吧。”一貞打量著他的神情,說:“要是不好約,你也別勉強。”“怎麼會呢?”劉俊卿趕緊換上輕鬆的笑容,“你交代的事,我怎麼都會辦好的,你就放心吧,讓你兩個同學等著見人就是。”
六
南門口,車轎往來,行人穿梭,商販叫賣,喧嘩熱鬧的南門口的街道,今天卻多了一個突兀而格格不入的聲音——“Illbebackinafewdays-time……”
黃包車拉著斯詠,停在了街對麵。斯詠下車付錢,聽到讀英語的聲音,便掉頭看去,就在嘈雜的街道邊,毛澤東坐在大樹下,正捧著英語課本,大聲朗讀著。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的英語書上,形成美麗的剪影。而他竟讀得如此專注,旁若無人,仿佛全未感覺到周圍的吵鬧和目光。
斯詠悄悄停在了毛澤東的身後。“嗨!”毛澤東一回頭,身後站著的,居然是斯詠:“嗨,是你呀,這麼巧?”
斯詠說:“我有點事,約了朋友在這兒碰頭。你怎麼……在這兒讀書啊?”
“哦,我英語成績不太好,所以抽時間多練一練嘍!”毛澤東看斯詠一副茫然的樣子,又說,“是這樣,我呀,有個毛病,性子太浮,讀書也好,做事也好,旁邊稍微一吵我就容易分心。古人不是說‘鬧中取靜’嗎?南門口這裏,最吵最鬧人最多,所以我專門選了這個地方,每天來讀一陣書。”
“哦,身在烈火,如遇清涼境界?”斯詠和他開玩笑。
“那是佛祖,我有那個本事還得了?隻不過選個鬧地方,練點靜功夫,也算磨一磨自己的性子吧。”毛澤東說完,又捧起了書。
望著毛澤東泰然自若的樣子,斯詠不由地笑了。她索性在毛澤東身邊坐了下來,問道:“你在讀課文啊?”
“我最差的就是口語,老是發音不準,隻好多練習了。哎,你的英語怎麼樣?”毛澤東看斯詠自得的表情就知道她的英語一定不錯,於是趕緊書捧到了兩人中間,說,“那正好啊,我把這一段讀一讀,你幫我挑挑毛病。Itwillbecoveredwithsomesoilbyme……”
“等一下。”斯詠指著書上的單詞:“這個詞讀得不準,應該是covered。”
“covered。”毛澤東的發音仍然有點不地道。
斯詠:“你看我的口形——covered。”
毛澤東:“covered。”
斯詠點點頭。
毛澤東:“我多練兩遍:covered,covered,Itwillbecoveredwithsomesoilbyme……”
碧空如洗,陽光輕柔。一教一學,斯詠與毛澤東的聲音交替著。鬧市的塵囂似乎都已被拒之二人之外,隻有清澈的英語誦讀聲,仿佛要融入這冬日的陽光之中……
“斯詠,斯詠……”街對麵,警予站在黃包車旁,正向這邊招手叫著。
“哎。”斯詠答應著起身,“對不起,我約的朋友來了。”
毛澤東笑說:“哦,沒關係,我也約了人,一會兒還有事。”
斯詠跑到跟前,警予問:“誰呀那是?”“一個熟人,以前認識的,正好碰上。”斯詠說道。
這一天中午,警予、斯詠和一貞都等在一師對麵的茶館裏,可來的卻隻有劉俊卿一個人。一貞忙問:“俊卿,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那兩個同學都答應了嗎?”
劉俊卿低著頭,顯然他沒有兌現他的承諾,隻得回避著她們的目光,吞吞吐吐地回答:“他們說……哎呀,我怎麼說呢?”“是什麼就說什麼。”警予催促道。
“他們……他們兩個就這樣,平時在學校裏就那副嘴臉,一天到晚趾高氣揚,把誰放在眼裏過?一說是你們兩位外校女生來找他們請教,那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了。還說我是沒事找事,跟你們一樣,吃飽了撐的。”劉俊卿編瞎話的本領可真是一流,一點破綻都讓人看不出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警予騰地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一拉斯詠:“斯詠,我們走!”
兩人蹬蹬蹬蹬衝下了樓。一貞想追又不好追,一時滿臉尷尬。
劉俊卿拉住一貞的手說:“對不起啊,一貞,都是我沒用,弄得你的朋友不高興。”
一貞回頭對他笑了笑,說:“這怎麼能怪你呢?你已經盡力了,是你那兩個同學太不通情理了。”
“什麼不通情理?他們就是看不起人,自高自大,哼!”劉俊卿總算是出了一口氣,說這話的時候,心情說不出有多爽快。但他卻不知道,他的謊話最終會傷害到誰。
警予回到寢室,徑直衝到自己床前,一把將床頭貼的蔡和森的文章撕了下來,團成一團,砸進了字紙簍!
斯詠跟在她身後:“警予,算了,何必生那麼大氣?”
“誰說我生氣了?”警予回過頭來,她臉上居然露出了笑容,“跟這種目中無人的家夥,我犯得著嗎我?”
斯詠:“其實,那個蔡和森和毛澤東又不認識我們,可能……可能隻是一時……”
警予:“斯詠,不用說了,你放心,我現在呀,反倒還輕鬆了。”
她仔細地撕著床頭殘留的文章碎片:“原來呢,我還一直以為我們比別人差多遠,現在我知道了,原來也不過如此。不就是文章寫得好嗎?那又有什麼?德才德才,德永遠在才的前麵,像這樣有才無德、狂妄自大的人,幸虧我們沒去認識,要不然,更惡心!”
她“呼”地一口氣,將撕下的幾片碎紙片輕輕吹落,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