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納於大麓烈風驟雨弗迷
一
暑假的第一個星期天,陶斯詠滿20周歲。因為是整生日,中國又素來有男做單女做雙的規矩,陶會長決定為女兒大肆操辦一番。
多方打聽之後,得知德國洋行那裏新來了一個做西餐的西洋廚師,會做很精巧的叫什麼生日蛋糕的西式點心。陶會長親自把這人請到家裏,忙碌好幾天,做了一個一米多高的九層大蛋糕,每一層除了雕花奶油之外,還裝飾了各式時令水果。陶斯詠和向警予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生日蛋糕,看了好半天之後,斯詠才說道:“爸,其實也就是個生日,用得著那麼講究嗎?”
陶會長嗬嗬笑著說:“我的女兒滿20,怎麼能不講究呢?再說,你姨父姨母和你表哥也要來給你過生日,總還要給他們麵子嘛!”
“我過生日,關他們什麼事?”
“你以後總歸是他王家的人嘛……”陶會長看見斯詠拉下了臉,趕緊收口,“不說了不說了,反正啊,這個生日,得給你過熱鬧了。”
斯詠卻突然想起了什麼:“爸,我能不能另外請幾個朋友來參加?”
陶會長笑著說:“那有什麼不行?人多熱鬧嘛!”
“這可是你說的。”
“隻要你願意,有多少請多少。你就是把全校同學都請來,我也給你開流水席。”
“哪有那麼誇張!就……”陶斯詠看看站在一旁的向警予,“就兩個。”
“是哪家的小姐?我這就叫人送帖子去。”
“不用了,這兩個人,我跟警予親自去請。”
陶斯詠拉了向警予就走,陶會長追在後麵喊:“記得早點回來,晚上等你開席呢。”
出了陶家大門口,警予問斯詠:“哎,你到底要請誰呀?”
斯詠衝她一擠眼睛,悄悄說:“蔡和森和毛澤東。”
“你瘋了,你陶大小姐過生日,請兩個外校男生到府,就算你爸不說,你那未來的公公、婆婆會怎麼想啊?”
“我偏要請,管他們怎麼想。”
“好,你請你請,可想請也得找得到人啊,現在都放暑假了,這麼大個長沙,你上哪兒去找一個毛澤東?”
斯詠卻是一笑:“這我早就打聽清楚了,這個暑假,毛澤東住在劉家台子蔡和森家讀書。”
二
毛澤東的確是和張昆弟早已約好了暑假留在長沙讀書,兩個人都沒有租房的錢,隻能相約借宿蔡和森家。可當蕭三清早幫張昆弟送行李到蔡家,才知道蔡家已經連飯都沒得吃了,原來租的三間房,也退掉了兩間,連蔡和森自己都沒地方住。蕭三和張昆弟拿著行李,隻得回到子升任教的楚怡小學。
子升聽他們解釋了半天之後,問:“潤之呢?”
張昆弟說:“他說他下午動身,現在估計快到蔡家了吧?”
子升沉吟了一下:“昆弟,你就先在我這兒住下。咱們分頭出發,多找幾個朋友,盡量湊點錢,到蔡家去。”
這邊子升在忙著想辦法,那邊毛澤東卻還蒙在鼓裏。在學校吃過午飯,他興致勃勃地過了湘江,來到溁灣鎮,找到了鎮子最南邊的蔡家。
進門看時,卻見蔡家正在搬家,狹小的房間裏,中間擱了一張床,四周被家具書本雜物堆得滿滿當當,幾乎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葛健豪和蔡暢正在裏麵收拾。毛澤東連忙放下行李卷,一邊幫著做搬運之類的重活,一邊問道,“伯母,蔡和森呢?”葛健豪猶豫的工夫,蔡暢已經代為回答了,“我哥搬到愛晚亭去了。”毛澤東當即明白了,也不說話,隻搬著東西。
毛澤東幫完忙時間已近黃昏,他扛著行李卷,直奔嶽麓山而來,沿石徑而上。天氣極是悶熱,空中雲層越積越厚,直從遠處綿延的山巒之間紛湧過來,山道上蜻蜓四處亂飛,毛澤東忖度著要下大雨,不由加快了腳步。
愛晚亭內,一座舊草席鋪在正中地麵上,亭欄上一竹籃子的書,旁邊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幾件簡單衣物。兩根亭柱間拉著一條麻繩,蔡和森正在將剛剛洗過的一師校服晾上繩子。大概是熟悉了的緣故,幾隻膽大的小鳥嘰嘰喳喳,在他不遠處自在地覓食。毛澤東童心忽起,身子猛然向前一衝,鳥兒們拍起翅膀,撲啦啦飛上半空,他這才大聲說道:“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蔡隱士,好個首陽遺韻,夷齊之風啊!”
兩個人不禁相視一笑。
山風之中,蔡和森幫著毛澤東鋪開了行李:“讓潤之兄陪著我露宿山野,對不住了。”
“天當房,地當床,清風伴我好乘涼。好得很嘛!”毛澤東往鋪蓋上一躺,雙手往腦袋後麵一背,“不到這山野中露宿一番,哪裏享受得到這夏夜清涼,體會得到這天人一體的境界?”
“你還別說,昨天在這兒住了一晚,仰頭蒼茫無盡,低頭群山巍巍,著實是大開心胸啊。就是有一點不好。”
他話音未落,兩個人的肚子裏咕嚕嚕響起一陣饑腸之聲。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此時,一道閃電驟然劃破長空,緊接著轟然一聲,驚雷驟起,大雨不期而至,天色也刹那間暗了下來.頓時莽莽嶽麓籠罩在一片傾盆大雨之中,雨水如簾,從亭簷直垂下來,被風一吹,一掃酷熱煩悶。
蔡和森手忙腳亂收拾著衣物書籍,毛澤東將雙手伸在雨中,感受那份雨水衝刷的涼爽和快意,還是覺得不過癮,遂回頭叫道,“唉,老蔡,想不想去爬山?”
“爬山?”
“對啊,趁著這滿山夜色歸你我所獨享,烈風驟雨中,淩其絕頂,一覽眾山,豈不快哉!”
望了望亭外密密麻麻的雨點,再看看毛澤東躍躍欲試的眼神,蔡和森騰地站了起來:“去就去!”
毛澤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走!”
兩個人一步衝出亭去,驚雷閃電中,大雨一下子澆了他們滿身。
“雨中的嶽麓,我們來了!”
忽然,一道閃電,似乎把前麵的天空劃開了一道口子,片刻之後,驚雷在他們身後響起,毛澤東大笑,“老蔡,我們快些跑,看是這閃電快,還是我們快。”二人頓時狂奔起來,隻聽毛澤東的聲音在大叫“老蔡,我們來喊吧,看是這雷聲大,還是我們的喊聲大!”
“啊……啊……”山道上,濕透的毛澤東和蔡和森長嘯狂奔在雨中,喊聲劃破雨夜,直震長空,仿佛兩個狂野的鬥士,完全融入了雨中的自然。
“潤之!”“潤之哥!”“蔡和森!”風雨中,隱隱有無數聲音傳來。
蔡和森停下來,拉住毛澤東,“有人在叫我們?”“好像有很多人?”二人順著喊聲直奔回去,隻見蕭子升、蕭三、張昆弟、陶斯詠、向警予,甚至蔡暢也來了,站在愛晚亭裏焦急地張望,蔡暢急得直跺腳。向警予倒也罷了,平日裏斯文含蓄的陶斯詠鞋襪、裙擺全已濕透,斑斑點點濺滿了黃泥。看到他們二人從樹林裏鑽出來,陶斯詠這才放下那顆一直懸著的心。
“你們怎麼來了?”毛澤東問。“來找你們啊,今天是……”向警予剛要說話,不料卻被蕭子升打斷,“還問我們,這麼大的雨,你們這是上哪裏去了?”“爬山啊!”“爬山?”“對啊,剛從山頂下來。”毛澤東似乎意猶未盡。
“大風大雨的,爬山?你們搞什麼名堂?”蕭子升問道。原來,毛澤東那邊前腳離開蔡家,蕭氏兄弟和張昆弟後腳也湊錢趕到了蔡家,待安頓好了蔡家斷炊的事,卻正撞見陶斯詠、向警予來找毛蔡二人去慶祝生日,得知他們二人在愛晚亭,便一齊找上山來。
“大風怎麼了?大雨怎麼了?古人雲:納於大麓,烈風驟雨弗迷!今天,我和蔡和森算是好好體會了一回!老蔡,你說是不是?”毛澤東回過頭問蔡和森。
“沒錯!風,浴我之體,雨,浴我之身,烈風驟雨,浴我之魂!”蔡和森一掃平日的沉穩。
“說得好!”向警予情不自禁,放開嗓子大喊一聲,“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毛澤東大踏步重新回到雨中,“來呀,還站在那裏做什麼?來體會一下,體會這風,體會這雨,享受這大自然的暢快淋漓!”蔡和森也在喊著,“來呀,都來呀!”
向警予一陣麵紅耳熱,第一個扔掉雨傘,大雨一下子澆在她身上,一陣暢快的清涼襲遍全身,她仰起頭,迎接著雨水,縱情高呼:“舒服,真的很舒服!你們快來啊,都來試試!”
蕭三、張昆弟和蔡暢也深受感染,一個接著一個,扔掉雨傘,拋開一切束縛,衝進雨中大喊大叫。
陶斯詠看著雨中興奮不已的朋友們,千金大小姐的矜持正慢慢從她身體裏遠去,她邁出子升為她撐著的雨傘,衝進了雨中。大雨衝刷著她的身體,她仰起頭,伸出雙手迎接著雨水,似乎要把這20年來一直束縛著她的東西全部衝走,感受到那股從靈魂深處徹底解放出來的自由。她輕輕舔了舔嘴角的雨水,雨水竟然是鹹的。不知何時,束縛的淚水、放縱的雨水已經混為一體,已分不清哪是淚水,哪是雨水。
“山川在我腳下!大地在我懷中!我就是這原野山川之主,我就是這天地萬物之精靈!”毛澤東大喊著,一手抓住斯詠的手,另一手握住了蔡和森,“來呀,一起來呀,跟我一起喊,風——雨——雷——電——”
蒼茫的原野上,青年們充滿了自由力量的長嘯狂呼聲,應和著原始、野性的自然之力,刺破夜空,在電光飛閃中,如疾電破空、驚雷掠地!
三
陶府上上下下尋了整整半夜,差點把雨中的長沙城翻了個遍,才從碼頭附近撐渡船的船夫那裏打聽到,天擦黑的時候,有兩位小姐坐他們的船過了江,說是要去劉家台子,聽衣著打扮,應該就是斯詠她們。
陶會長領著家人、仆役,心急如焚地過江尋來,狂風漸弱,雷電漸息,剛過了溁灣鎮,卻聽到一陣吟嘯聲直撼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