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深為朋友的豪爽感動,興之所至,即時作了一首長歌,謝敦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的至誠。可惜這首長歌已不複存在。隻有敦誠寫的《佩刀質酒歌》一首,收存在他的《四鬆堂集》裏,記下了這次富有戲劇性的豪飲。
詩首小序雲:
秋曉,遇曹雪芹於槐園,風雨淋涔,朝寒襲袂。時主人未出,曹雪芹酒渴如狂。餘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曹雪芹歡甚,作長歌以謝餘,餘也作此答之。
敦誠的《佩刀質酒歌》也是一首長詩,敘寫了他們相聚相飲的歡快情懷,結末有這樣數句:
曹子大笑稱快哉,擊石作歌聲琅琅。
知君詩膽昔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
我有古劍尚在匣,一條秋水蒼波涼。
君才抑塞倘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曹雪芹杯酒下肚,膽氣逼人,朗聲大笑,擊石作歌。這種旁若無人、雄視千古的豪邁氣概,正是英雄本色。敦誠為他敢笑敢罵而高歌,也為他生不逢時,“君才抑塞”而不平。
不期然,這一次槐園與敦敏、敦誠兄弟的相聚,竟成了他們的永訣。
痘疹流行子先殤
曹雪芹在北京西郊的小山村裏一住10年,生活困頓不說,有時甚至還要受官兵的氣,日子真是過得非常艱難。
幸虧這一部《紅樓夢》的初稿是早已完成了的,現在所要做的主要是一些增刪修補和進一步完善的工作。否則,一邊要為生活奔忙,一邊又要靜下心來撰寫長篇小說,也實在是有點勉為其難了。
更何況,由於長期的生活困頓,又熬夜寫作,曹雪芹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眼看著慢慢地就垮下來了。偏偏又是流年不利,北方地區,先是連著兩年的雨澇,到處鬧洪水災害。天災加上人禍,真弄得有點民不聊生了。
進入乾隆二十八年癸未,老天像是有意與人作對,正好與往年反了個個兒,這回像是再也無雨可下了。一開春便是大旱,春播春插都進行不了啦!
俗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種不是什麼都得不著嗎?這一來,連皇帝老兒也急啦!但那時又沒什麼人工降雨之類的科學辦法,唯一的舉措就是向天禱雨。這是一種封建迷信的求雨方式,但雨是你能叫得來的嗎?
另外,就如敦誠詩中所記載的情景:“蠲詔無虛辰,常平百萬石,度支千萬緡。”拿出國庫中的那麼多錢幹什麼呢?開粥廠賑濟災民。但真正能到老百姓腹中的東西又能有多少,倒是又給貪官汙吏帶來了一個貪汙、中飽私囊的好機會。總之,街上是物價飛漲,糧米變成了珍珠寶貝,老百姓的日子真是苦得沒法過了。
清朝有位名叫蔣士銓的詩人,他在一首詩中寫道:“是時饑民去鄉邑,十室已見八九扃。”是說那時候的饑民背井離鄉,十戶人家有八九家關門落鎖去外地逃荒要飯去了。
這種年景,對本來就處在困境中的曹雪芹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生活艱難不說,心情也更惡劣了。這兩者合在一起,就使原來就垮掉了的身體更加衰弱,精神也日漸委頓了。
由於生活的困苦,本來就虛弱多病的方兒,瘦得更不成樣子,簡直成了蘆柴棒模樣了。曹雪芹和芳卿內心裏都很酸楚,覺著這麼小的孩子受這麼大的折磨怪不落忍的。殊不料,“屋漏又遭連陰雨,船破偏遇頂頭風”。這是在曆史上也有明文記載的事實:這一年的春夏之交,京城開始流傳痘疹,因當時尚無科學防治辦法,因此釀成慘禍。
在接種牛痘之法引進之前,出痘幾乎成了人生的一個大關!不僅是小孩,即使成人一被傳染便幾乎是死路一條。也不僅是普通百姓,即使王公貴族乃至皇帝王妃難逃厄運。比如,傳說中去五台山出家的順治皇帝,便是出痘死的。
還有,滿洲的那些大將軍,叱吒風雲,轉戰邊關,真正中刀中箭戰死沙場的並不多,但一場痘災卻讓他們倒下一批。
那時候,蒙古王公要想進京覲見皇上,是必須隨帶健康證明的,那便是要證明你是不是已經出過痘了。隻有出過痘的熟身才能進京,未出過痘的生身因為怕傳染是不許進京的!
也許是因為連年災荒,人的抵抗力減弱,所以出痘之事雖然年年都有,唯獨這一年,也就是乾隆二十八年癸未年來得特別凶猛,從而釀成一場空前的大慘劇。
從3月至10月,有9個城門的北京內城,出痘少兒達17000多個。郊區因出痘而死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十家人家的幼兒剩活的也就一兩個!
敦誠的記載更直觀、具體。他寫道,“燕中痘疹流疫,小兒殄此者幾半城,棺盛帛裹,肩者負者,奔走道左無虛日。”“初阿卓患痘,餘往視之,途次見負稚子小棺者奔走如織,即惡之。”
路上背著小棺材的人奔走如織,疫病肆虐的情形的確是非常嚴重了!壞消息不斷地傳到曹雪芹的耳中,先是其摯友敦家,一門就死了好幾個人:“阿卓先,妹次之,侄女繼之。”“一門內如汝姑、汝叔、汝姐、汝兄,相繼而殤……”
緊接著是近在緊鄰的好友、那位村塾的老師張宜泉家。他們兄弟兩戶人家4個小孩有3個被痘疹奪去了生命!壞消息就這樣不時地傳人貧病中的曹雪芹耳中。
他一邊為好友與鄰舍的痛失愛子愛女而痛惜,另一邊又不能不一遍遍地仔細審視自己身邊所剩的唯一的愛子方兒,日夜提心吊膽,擔心痘疹這個惡魔也會不期而至。
這孩子雖因為缺吃少穿,長得像根豆芽菜似的瘦弱,卻是絕頂的聰明。他的歡笑和無忌童言,已經成了唯一能帶給曹雪芹一點滿足和安慰的天籟之聲了。
然而,越擔心發生的事情,偏偏就真的發生了。這一年的秋天,他的愛子方兒,也終於難逃厄運,他開始發燒出痘了。
在當時,能用來治痘的具有清心和鎮驚功能的最好的藥材,是極為貴重的犀角和牛黃。曹雪芹本來就衣食不保,又哪有這個經濟能力來為愛子搜求這些藥物呢?
因而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愛子日漸垂危,最後夫妻倆就這麼眼巴巴地看著被這可惡的痘疹奪去了他幼小的生命!
曹雪芹發狂似的抱著兒子哭叫:“方兒乖乖,你不能死,你不該死!該死的是爸爸!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死去的媽媽啊……”他哭得是那麼傷心,簡直就要暈死了過去。
芳卿也哭得淚人兒一般。不過,她明白這時候最要緊的是勸慰曹雪芹,要他節哀。他要再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可就徹底完了。她扶住曹雪芹,幫曹雪芹把方兒又放回到炕上。她勸曹雪芹到外屋去歇歇,好給方兒淨淨身子,換一件幹淨衣服。
這一切安排停當,芳卿又快步走出門去。她是要去找鄂比老爺,叫鄂比幫把手料理一下方兒的後事。鄂比得知曹雪芹喪子的不幸,感歎不已。他知道曹雪芹家裏已無長物,就自己攜帶來幾塊平時作畫用的畫板,將就著釘了一個小棺木把方兒盛殮了,運到村外一處亂葬崗子,就地埋葬。
失子的悲痛,幾乎要把曹雪芹的精神摧垮了。他每日怔怔地不說一句話。有時他一個人到兒子方兒的墳頭上,一坐就是大半晌,別人叫他,他好像也聽不見。有時又會突然放聲痛哭起來,驚得樹上的烏鴉“撲棱棱”亂飛而去。
含恨離世的大作家
對處在貧病中的曹雪芹來說,奪去了他愛子的生命也就等於奪去了他自己的生命。他悲痛萬分,竟數日不吃不喝不眠。他變得更加衰弱了。但他還是硬撐著,天天都要到愛子的小墳頭去低頭流淚,繞著墳墓徘徊。
在這種痛苦心情的支配下,酒也喝得更凶了。憂能傷人,充滿憂傷地喝酒更能傷人,慢慢地他也徹底病倒起不來了。
那些朋友敦誠、敦敏兄弟也好,張宜泉也好,一個個都沉浸在喪子的悲痛中,暫時也沒心思再去顧及遠在香山腳下的曹雪芹了。
鄂比時常來家勸解,可是不見效果。曹雪芹酒喝得更厲害了,那是喝苦酒,喝悶酒。隻是在稍稍酒醒的時候,他要紙要墨,含淚趕寫他的書稿。
挨到了這一年的年末,終於有一天,曹雪芹也病倒了。鄂比一邊勸慰他,一邊幫他整理書稿,勸他來日方長,還是將養好身體要緊。曹雪芹眼裏滿含著淚花,嘴角卻流露出淡淡的笑,平靜地對鄂比說:“該寫的寫了,該罵的罵了,這個世界,我再也無可留戀的了……”
乾隆二十八年癸未的除夕,富人家正是爆竹聲聲,笑語歡騰的時刻,一代文豪曹雪芹,卻在貧病交加、極其淒涼悲慘的情境下“淚盡而逝”!這一年他還不到49歲。在鄂比這些鄰裏朋友的幫助下,芳卿強忍悲痛料理丈夫的後事。
出殯那天,按習俗要撒一些紙錢。一位來幫忙的老婦人,見曹雪芹家沒有別的紙可用,就從曹家櫃底下找出一些寫了字的紙,剪了剪,權當做紙錢燒了一些,一路上又撒一些。及至鄂比和芳卿回來後發現,已經所剩無幾了。
可憐曹雪芹在最後歲月裏辛苦經營續寫的《石頭記》後三十回文稿,就這麼散佚了。也有人說,經鄂比趕緊回頭去撿拾,大部分又找了回來。不過,這都是一些傳說而已。《紅樓夢》後幾十回之所以未能傳世,恐怕主要還是政治方麵的原因。
正月初二,敦誠家的門上人來稟報主人,說有一老者求見,是曹先生家裏打發來的。敦誠心中甚喜,心想曹雪芹總是禮數周到,還想著大老遠的來人拜年,遂忙命快請進來。
進來一位農村打扮的老者,見麵先行下禮去,口說叩頭,新春大吉大利!敦誠連忙攙起,作揖謝道:老人家您辛苦了,大遠地進城來。話未說完,隻見老者從懷中掏出一個素白的信封。
敦誠嚇了一跳,先不接信,忙問:“怎麼是白紙的?”
老者忍不住,淚滴於手,“曹二爺沒了。”
敦誠臉瞬時變了顏色,接信的手在顫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