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曰:
怒氣衝霄漢,心事兒向誰談?恨不平,且把匣中寶劍彈。俺也曾鉤西風渭水寒,俺怎肯義手告人難。何一日見青天?作一番吐氣揚眉,那時節,方顯男兒漢。———右調《西江月》詞
歌畢,將劍入鞘,隻聽得門響聲音,郝鸞凝神道:“好似有人推門的一般。”話言未了,又是一推,郝鸞是個好漢,其心不懼,便問道:“是誰?”又沒人答應。想道:敢是我心神不定?不然是樹葉兒被風吹落打的門響?忽又聽得指頭在門上彈了兩下。郝鸞道:“敢是花園門不曾關,走進歹人來了?”就掣寶劍在手,開了房門,跳將出來。四下一望,並無人影。想道:這又奇了,分明是個人,如何出來就不見了?正沉吟之時,隻見花架下站著一人,卻是一個做賊的打扮,郝鸞大喝道:“大膽的賊子,敢來討死麼?不要走,吃俺一劍。”便仗劍奔那人,那人把身子一轉,呼的一聲,早已跳上屋去了。郝鸞見那賊縱上屋去,反吃了一驚,往後退了幾步,拿劍指著罵道:“你這個剁萬刀的賊子,快快下來,免得俺取箭來射你。
”那人道:“郝大兄休得惡口傷人,你方才想我,我來又拿寶劍嚇我。”郝鸞定睛把那人一看,好似在船上會見的那人。便問道:“你可是在船上遊西湖的麼?”那人道:“然也。”郝鸞道:“你夜晚到此園中,敢是來竊取衣物麼?”那人笑道:“非也。我聞你的大名,人說你是洛陽好漢,我特來會你。”郝鸞想:這個人能黑夜上屋如登平地,必有手段,不免喚他下來,試試他的本事如何,或救得孫佩亦未可知。便說道:“你既來會我,因何鬼頭鬼腦的?且請下來見禮。”那人道:“我試試你的膽量如何,你可把手中寶劍去了,我就下來。”郝鸞笑道:“大丈夫怎肯暗裏傷人?”那人也笑道:“我卻也不怕。”便從屋上輕輕的跳下來,並無一點響聲。
郝鸞暗暗稱奇,便請那人到書房,二人見禮坐下,幸喜有茶,郝鸞奉茶,問道:“足下尊姓大名?仙鄉何處?怎生認得我的?”那人道:“因日間在西湖偶見台駕英豪氣相,況又久慕大名,因此特來拜謁。在下本城人氏,姓馬名俊,賤字子昌。實不相瞞,父母在日,所遺薄產微末,後來父母雙亡,結交四方豪傑,所以家業蕭條。偶遇一個道者,傳了小弟輕身之法,做了那不要本錢的買賣,將取來之物周濟那窮困人家,人見小弟身輕,起我一個別號叫做‘玉蛺蝶’;又見我二目有光,又叫我‘電光目’。”郝鸞聽了,想道:“原來是個賊,我是一個堂堂的大丈夫,怎與賊子交結?豈不惹天下的英雄取笑麼?馬俊見郝鸞沉思,便笑道:“小弟雖是做這勾當,再不被人所擒。前年蕪湖縣知縣,姓魏名雷,貪贓不堪,酷刑無比,一縣中人無不怨恨。小弟知道,那日訪得魏雷謁見上司,被小弟在半途中輕輕殺了,替萬民除害,這是一件為民除害事。舊歲嘉興府知府,姓董名士弘,因城內有一劣官,姓馬,名叫自英,因他好色,人都
叫他為色侖兜,強占人家妻女。偶有一人姓扈名戽,他的妻子有幾分姿色,那馬自英就算計他,謀他妻為妾,無計可施,馬自英由人勾引扈戽到家中,又拿住扈戽,說他是賊,到他家來偷竊的,將銀錢送與知府,要將他妻子準折偷去的贓物。知府就將扈戽拿去,用刑拷打,就將他妻子硬斷準折賊贓,怎奈這扈戽死也不招。那時小弟知道如此情由,走到扈家對他妻子說道:如此救你丈夫。扈戽妻子柴氏滿口依允,隻要丈夫見麵便了。況且馬自英還著人看守。到得二更時分,小弟輕身去到馬家,竟把扈戽劫了回來,又替他換了衣服,叫他躲在僻靜之處,又到扈家與柴氏說知,左近放起一把火來,驚得四處紛紛的亂跑,乘著火勢,把柴氏帶出來與他丈夫相見,又助他盤費,送他出境,他依舊回福建去了。
那馬自英被小弟連放了五六次火,燒得他一貧如洗,知府又被我劫了幾次庫銀,叫他賠過不休。小弟雖是個賊,沒要緊的事我卻不做。”那郝鸞聽了他一番言語,心中甚是驚懼,想:馬俊所做的事,可以救得孫佩如反掌耳,司馬傲之言莫非應在此人身上?便開言說道:“馬兄如此仗義,我郝鸞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俊道:“小弟乃是下等之人,承兄抬愛,切莫見棄。”郝鸞道:“明日有幾位山東朋友相會,屈兄明日在此一會,不知尊意若何?”馬俊笑道:“敢不從命?奈我才從屋上而來,恐被尊使看見,反為不美,待明日走大門而進,才是個道理。”郝鸞道:“仁兄所言極是,但此時門戶俱已關閉,如何是好?”馬俊道:“不妨小弟從那裏來,還從那裏去就是。”言罷起身要走,郝鸞道:“仁兄休要失信。”馬俊道:“不必叮嚀。”出了書房門,將身子一縱,上了房屋,將手一拱:“小弟去也。”煞時就不見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