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送你回去,霜重路滑。”
“不用不用,你屋裏事也多,忙活去吧。”
可沒等印科鬆手,他就打起晃,腿腳不聽使喚,印科立馬又扶住他的手。甲長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一股濃烈的酒氣嗆得印科深深地呼了一口冷氣。“大叔,還是我送您吧。”
“冇事,昨夜在吳成福家打了一夜骨牌,清早喝了幾碗糯米酒。”
“哦,怕是那酒蠻好喝。”
“哦,是好喝,存了幾年的酒釀。”
“那後勁可足。”
“冇事冇事,我可冇醉,你回去吧,我冇事。”馬仁貴嘴裏嚷著“冇事”,手卻搭在了印科的肩膀上。
環兒喊應了周繼,抬回了印科放在了老臘樹下的竹籃,彭氏一樣一樣地揀出來,數了數道:“哎,這份人情蠻重嘞。”
環兒大咧咧地回了一句:“人情是筆債呀。”一彎腰,撿起兩個糍粑,“我先煨兩個嚐嚐看,看好吃嗎?”
彭氏剛想說,環兒早已轉身到了灶台。周繼幫她扒開木炭火,糍粑丟進去就鼓起老高,金黃。環兒迫不及待地冇等周繼動手,用木棍扒出一個來拍打著,嘴裏呼哧呼哧地吹著氣。雙手一拉,一股濃鬱的糯米香飄滿了灰棚,帶給滿屋眾人一股久違了的年味。
張氏猶如從夢中驚醒,問道“哪裏來這麼濃的糯米香”?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她忍著,尋味而來。見環兒正大口地吃,周繼蹲在灶膛邊精心地翻著粑,“哪來的這麼香的糍粑”?
周繼一聽見是張氏來了,站起身,打了招呼,見過禮。
張氏不客氣地說:“還有呀?快扒出來,吃上一口。”
周繼拍打著,遞到她的手上。張氏扯一半給周繼:“你還沒吃到嘴裏去吧?快,也吃上一口,跑了一大早上,也該餓了。”
周繼笑了笑:“大家都還冇呷東西。我不急,您先吃。”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張氏兩口就吃下了肚,味都沒嚐著。吧嗒吧嗒嘴,嚷著“真香,真香”。
印祥過來喊:“你們都在這兒圍著,不弄飯吃了?”
環兒問:“有飯吃了嗎?”
“早就弄好了,你冇見灶台邊上有人做飯嗎?早就熱在鍋裏了。快幫忙,你們怕是要等老爺罵人才吃飯嗎?”
張氏吩咐道:“快端出來,快端出來,是該吃飯了。”
一盆大骨燉蘿卜擺在灰棚裏兩條長凳支起來的門板上,四周放著土坯磚。老爺坐在上席,圍坐四周的家人們都不作聲,隻有吧嗒嘴的聲音。張氏夾起一塊大骨放到老爺缽子裏道:“這蘿卜還別說,又香又甜。”
老爺又退了回來,“你吃,大家都吃,這肥肉也解渴呢。大家吃肉,吃肉呀。”
氣氛一下子就活了,老爺見家人有了笑臉,便笑嗬嗬地吃了塊蘿卜道:“早年有個皇帝私訪千家體民情,正趕上年獸出龍宮,追得皇帝老兒滿地界亂跑。玉帝在天庭取樂,見皇帝快走投無路了,就點了凡間最窮的一戶年過古稀老兩口引著皇帝老兒進了院落,令門神鍾馗發了紅帖。年畜追到此地,撒腳就逃回龍宮。你們猜,那對老夫婦過年吃的是麼子? ”
印科口快:“那還用問,環兒都知道,和咱屋裏今晚一樣,是年關蘿卜。”
環兒一聽,這弟弟竟敢臭自己,沒好氣地回敬了一句:“兄弟真是靈泛,可惜這灰棚門上的門神都是我和周繼貼的倒福。”
張氏撲哧一聲,笑噴了。彭氏看了環兒一眼:“你有功,年獸來了,保準不吃你。”
“那是自然,妹子肉少骨頭多。”
“那你就說錯了,妹子有腥味,年獸才所喜呢。”
張氏見姐弟倆你一刀我一斧地水火不容,說道:“你們兩個吃東西都堵不住嘴。”夾幾塊蘿卜送到環兒的缽子裏,“快吃了,環兒是姐,懂事。你爹講的年獸不是說吃誰,而是說過年吃蘿卜能感動上天,過後有好日子過。你瞧,咱屋裏過年時不就有肉吃了嗎?”
老夫人滋滋地喝完最後一口湯,將缽子裏剩下的帶很多肉的一塊骨頭夾給大官人:“你啃了吧,我牙口不好。”
大官人夾起來剛送到嘴邊,又縮了回去,瞧了一眼彭氏,送到她缽子裏,自己又夾回一塊蘿卜。
天色黑了,不時傳來爆竹聲,都不太長,動靜也不太大。
大官人問道:“敬老爺的三仙都備下了嗎?都快點吃,該敬老爺請神了。”
二官人走前忙後一天了,胡亂端了一下碗,天就黑了。吩咐道:“快些收拾家夥,敬神祭祖。”
伍氏嚷道:“拿麼子敬呀?要什麼沒什麼。香、紙、供品往哪裏擺呀?”
“賤人,你就知道吃,平日裏冇學著點,敬個老爺都不會嗎?”
“不是不會,是冇得家夥。這屋裏除去周繼背來的一鬥米,麼子都冇得。”
“那就拿個缽子裝升米,撿根幹草棍作香。”
伍氏在門口擺好了香案,二官人令眾人淨了手,捧著葦稈行了大禮,祭祖求神靈告慰四方。
起身後,伍氏還是悶悶不樂。在老家逢節敬神,四處求子,都這把年紀了,也沒見應驗。今朝這般供奉,神都嫌窮。常言道,菩薩不保背時人,哪位神仙不找家富貴的主續香火。黑夜裏,曠野中,寒風吹得香案上葦稈香頭火星四濺,泥棚裏幾塊土坯支起的灶台燃著熊熊火焰。
土缽中熬著稀粥,四周坐著四五個人無精打采,伸著手烤著火。缽子裏咕嘟咕嘟地散發著米香。二官人拿起放在土缽裏的木棍,攪了攪,“好了,熬稠了,來,大家端缽子喝粥,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