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言:“四郎大可說一說,嬛嬛雖然未必能為四郎解憂,可是很願意聽一聽。”

他略略思量,開口道:“朕著人接你兩位妹妹進宮陪伴你,可還好麼?”

“多謝四郎。妹妹們在宮裏住得很習慣,有她們陪伴,臣妾寬心許多。”烏黑的發絲垂在肩上有柔軟的弧度。茶水注入杯中有清湛的碧色,能看清我與他成雙的倒影,“聽妹妹說爹娘也會進京長住,不知是否已經啟程?自臣妾進宮,已多年不見雙親了。有時候真的很羨慕胡昭儀,晉康翁主能常常進宮探望,一聚天倫。”

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聲音有些沉沉,“正是你父母……恐怕不能很快入京了。”

心一沉,我以懷疑的口吻低低“嗯”了一聲。他道:“祺嬪的兄長管溪與管路一力反對,祥嬪的父兄也不讚成,上諫道你父親本是遠謫的罪臣,若因你的榮寵而入宮,恐怕天下都要非議朕任人唯親,因寵失正了。”

當年平定汝南王,玄淩所立的四位新貴人母家皆為朝中新貴,時至今日,瑞嬪母家洛氏早已一敗塗地,其餘三位中福嬪母家黎氏逐漸式微,唯有祥嬪母家倪氏與祺嬪母家管氏頗有權勢。

手輕輕一抖,盞中水紋的蕩疊破碎了我與他成雙的影像,我勉強笑道:“皇上很在意他們的諫言?”

他伸手捋一捋我的垂發,“不是因為諫言,而是朕在意你。你回宮之時大臣已有諸多非議,若再生事端,不僅對你名譽有損。”他的目光有些深遠,似夜色沉沉中透出熠熠星光,“而且,於涵兒的將來也會不利。”

我隱約明白他語中深意,心中感觸萬千,“予涵還小,還有予沛呢。”

他點頭,手上加了幾分力,“是還小。朕也還不老,對於幼子可以好好栽培,不能再像予漓一般了。”

我定一定神,“皇上要栽培孩子是不錯,隻是前朝也須得安穩,不要再生出昔日汝南王與慕容家之變。”我轉首看他,“其實皇上未必不知道,當年臣妾母家之事大有莫須有的嫌疑。皇上為予涵的將來考慮,也不能讓他的外家永遠是罪臣。皇上是否能考慮重查當年之事。”

玄淩緊閉的嘴唇有生硬的弧括,我仔細看他,眼角細細的皺紋蔓延到他的嘴唇,有凜冽而清晰的唇紋。燭火“撲”地發出一聲輕響,他的聲音也那樣輕,“祺嬪在宮中並無大錯,管氏一族也暫時無隙可查,貿然翻查當年之事隻會讓朝政動蕩不安。”

那麼,隻能讓臣妾的父兄永遠承受這不白之冤麼?我很想激烈地問一問,然而話到嘴邊,卻成了最平靜的一句,是對他也是對自己說,“臣妾可以等。”

次日,玄淩便傳旨六宮,進榮赤芍為正七品餘容娘子。嬪妃們循禮本要去賀一賀的,然而赤芍出身寒微,宮中妃嬪大抵出身世家,皆不願去奉承。連著幾日雨雪霏霏,地濕難行,便正好借了這個由頭不去。又因著時氣天寒的緣故端妃與太後都舊疾發作,貞貴嬪臥病,連著睦嬪出門滑倒摔傷,皇後便囑咐免了這幾日的晨昏定省,各自在宮中避寒。

出門不便,外頭又陰寒潮濕,人人整日待在宮中亦是無趣,眉莊月份漸大,為著保胎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亦索性在宮中日日陪著靈犀與予涵,弄兒為樂。

這日午後,我才用過午膳,外頭鉛雲低垂,陰暗欲雨,不過半個時辰便下起了雪珠子,兼著細細的雨絲打在琉璃瓦上颯颯輕響,聽得久了,綿綿地仿佛能抽走人全部的力氣。玉簾低垂,百和香輕渺地從錦帷後漫溢出一絲一縷的白煙,仿佛軟紗迤邐,又嫋娜如絮,彌漫在華殿之中。我困意漸起,懷抱剔絲琺琅手爐隻望著那香氣發怔。

也不知過了多久,纏枝牡丹翠葉熏爐裏那一抹香似乎燃盡了。眼前綠意一閃,卻見浣碧歡步進來,搓著手連連嗬氣道:“這鬼天氣,又冷又濕,人都要難受死了。”

浣碧是我陪嫁的侍女,柔儀殿諸女中自然是頭一份的尊貴,用槿汐的話說“便是大半個主子了”。她披一件青緞掐花對襟外裳,衣襟四周刺繡如意錦紋是略深一些的綠色,皆用銀羅米珠細細衲了。攔腰係著鵝黃繡花綢帶,下著綠地五色錦盤金彩繡綾裙,用一塊碧玉藤花佩壓裙。頭發用點翠插梳鬆鬆挽一個流蘇髻,綴著一枝雲腳珍珠卷須簪並數枚燒藍鑲金花鈿。

她取過一件玫瑰紫牡丹花紋錦長衣搭在我肩上,柔聲道:“小姐既困了,怎不去床上躺一躺。”

我揉一揉微澀的眼睛,捶著肩膀道:“天天躺著也酸得很,還是坐著罷了。”

浣碧滿麵春風,有抑製不住的自得之色,“咱們天寒無趣,外頭可熱鬧呢。”

我掰著指甲低笑道:“什麼有趣的事,且說來聽聽。”

“有人耐不住天寒寂寞,便去景春殿找茬子生事。”

我百無聊賴地一笑,“還能有誰?不過就是穆貴人她們幾個罷了。”

“小姐說的是。”浣碧靠在我身旁,“景春殿炭火供得不足,穆貴人叫人抬了一籮筐濕炭去景春殿,美其名曰供安氏生火取暖。那濕炭是潮透了的,雖點火生了起來,卻更熏得滿殿都是黑煙,可把安陵容折騰個半死。”浣碧說得繪聲繪色,耳上一對紅翡滴珠耳環如要飛舞起來。

我蔑然一笑,“穆貴人從前不過是撒潑厲害,怎麼如今也耍盡了這細作手段?”

浣碧不無快意道:“惡人自有惡人磨。那些手段原是華妃在時折辱敬妃娘娘的,如今被她們故伎重施倒也不錯!”

“那麼安陵容竟一聲不吭,由得她去?”

浣碧秀眉微蹙,厭聲道:“她身邊的寶鵑倒伶俐,即刻悄悄溜出去回了皇後。皇後便遣了個剪秋訓斥了兩句,她們這才散了。”

“如此豈不無趣?”

浣碧眸中閃過雪亮的痛惜與哀傷交錯的快意,切齒道:“槿汐負責管束宮女,便道伺候長楊宮的宮女不當心不能護主,也責罰了穆貴人的隨身侍女,指責她們挑唆小主——左不過是借皇後的由頭罷了。更要緊的是,槿汐認出守衛長楊宮的侍衛宋嵌便是那日——”她語中大起哽咽之意,“流朱便是撞在他的刀上才如此慘死。”

我緊緊攥住拳頭,心中封閉的創痛又豁然撕裂在胸口。流朱,流朱,她跟隨我吃了那樣多的苦,每每去棠梨宮的一個恍惚,仿佛她還是那般如花的年紀,一襲燦爛的朱紅衣衫笑語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