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12 (2)(1 / 3)

第二章12 (2)

“可是我忍耐了四年啦,我一直在受苦!……像我們這樣的愛情應該對著上天向大家公開!他們在折磨我。我再也受不了啦!救救我吧!”

她緊緊地偎在羅多爾夫的懷裏。她的眼睛滿含著淚水,閃閃發光,好像波浪底下的火焰。她的胸部急速地起伏。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她,一時他也不知所措。他對她說:“應該怎麼辦呢?你要我怎麼辦呢?”

“把我帶走吧!”她喊道。“把我搶走吧!……啊!我求求你!”

她突然去吻他的嘴,仿佛從一個吻裏會出現出乎意料的同意,她要抓住它不放。

“可是……”羅多爾夫說。

“怎麼樣?”

“你的女兒呢?”

她考慮了幾分鍾後回答道:“我們隻好帶她走,沒法子!”

“什麼樣的女人啊!”他看著她離開,心裏想。她溜進花園裏,因為有人喊她。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包法利大媽對她的兒媳婦態度的變化感到十分驚奇。的確愛瑪顯得溫順多了,甚至恭恭敬敬地向她請教做醃漬小黃瓜的方法。這是不是為了更好地蒙騙他們母子倆?還是她想采取一種能帶來快感的堅忍態度,更深刻地感受一下她即將拋棄的生活的苦味?可是正是相反,她並沒有在這方麵留意,她好像每天都在提前品嚐即將臨近的幸福一樣。這也是她和羅多爾夫在一起一直不變的話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道:“哎!等我們上了郵車(當時的郵車兼載旅客。)!……你想過嗎?這可能嗎?我覺得在我感到車子向前奔的那一刻,那就像我們坐上了氣球,向雲彩飛去。我總在計算日子,你知道嗎?……你呢?”

包法利夫人從來沒有像這段時期裏這樣漂亮。她的美真是難以形容。這是喜悅、興奮、成功帶來的結果,它不僅僅是她的氣質和環境協調的產物。她的貪婪,她的憂傷,取樂方麵的經驗,和她的永遠新鮮的幻想,好像肥料、雨、風和太陽使花朵成長開放那樣,使她逐漸地成熟,最後她整個的天性好似鮮花一樣怒放了。她的眼皮仿佛是特意為她的遠望的、含情的目光修剪成的。她的眼珠隱沒在這樣的目光裏。她呼吸一急促,薄薄的鼻孔就會張開,豐滿的嘴唇向兩邊翹起,一點點黑色的寒毛略微蓋住了嘴唇。人們會認為是一個風月場中靈巧的老手在她的頸背將長發盤成螺旋形,頭發隨便地卷得又粗又沉,天天和情人幽會,那時候又要解開來。她的嗓音聲調現在更加柔和,她的身材也更加嫋娜。甚至她的裙袍的褶襇和她小腳弓形的線條都散發出某種微妙的吸引力,使你著迷。夏爾就像新婚期間一樣,覺得她是這樣嫵媚,無法抗拒。他半夜回來,不敢驚醒她。點著過夜的瓷燈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圈顫抖的光。小搖籃放下了帳子,看上去像是在大床旁邊暗影裏鼓得高高的白色草屋。夏爾望著她們。

他好像聽見他的孩子的輕微的呼吸聲。她現在正越長越大,一個季節一個季節都會很快地帶來變化。他已經看到她傍晚笑嘻嘻地從學校回家來,罩衫上沾著墨水跡,胳膊上挎著她的籃子。以後,應該讓她上寄宿學校,這要很多錢,怎麼辦呢?他沉思起來。他想在附近租一小塊田地,每天早上他出去給人看病的時候,可以親自料理一下。他要把收入積攢下來,存進儲蓄銀行,然後在某個地方,不論什麼地方,買進一些股票。此外,找他看病的人會多起來。他計算著,因為他希望貝爾特能受到良好的教育,有才能,學彈鋼琴。啊!等到她將來十五歲的時候,會長得像她的母親,在夏天,也跟她的母親那樣戴一頂大草帽,那該有多漂亮呀!遠遠望去,別人還以為她們是姐妹倆呢。他想象女兒晚上在燈光下在他們身邊做活,她給他繡拖鞋,她照管家務,她的天真可愛和終日快快樂樂的樣子使全家都充滿了生氣和樂趣。最後,他們要考慮到她的婚事。他們要替她找一個地位可靠、為人正派的小夥子。他要使女兒幸福,永遠幸福下去。愛瑪沒有睡著,她是裝作睡著了。當夏爾在她身邊慢慢入睡的時候,她卻醒著做別的好夢。

四匹馬奔跑了一個星期,她給帶往一個陌生的國土,再也不回來。他們互相緊挽著胳膊,一句話不說,向前走,向前走。他們常常在一座山頂上突然望見一個壯麗的城市,那裏有圓屋頂,橋,船,檸檬樹林,還有白色大理石的教堂,大教堂的尖頂鍾樓上有鸛築的巢。馬緩緩地走著,因為地上鋪的是大石板,上麵還有許多穿紅色短上衣的婦女扔給他們的一束束鮮花。他們聽見鍾聲,騾子叫,六弦琴的低低的琴聲,噴泉的水聲。噴水池上有幾座白色雕像,它們的腳下是一堆金字塔形的水果,四散的水汽使這些水果長久保持新鮮。白色雕像在噴出的水柱上微笑。後來,有天傍晚,他們到了一個漁村裏,這裏沿著懸崖和簡陋的小屋在風裏晾著棕色的魚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