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3 (1)(2 / 2)

“她或許會以為我是怕花錢所以放棄出走的打算的……這不要緊!算了,應該了結啦!”他想。

“社會是冷酷無情的,愛瑪。不管我們走到哪裏,它都會追到哪裏。你不得不忍受不合適的盤問,誹謗,蔑視,也許還有侮辱。對你的侮辱!啊!……而我,我多麼想扶你坐上寶座!我要把你的思想當做護身符隨身帶著。因為我給你造成了許多苦惱,所以我要用自我流放來懲罰自己。我走了,走到哪裏呢?我一點也不知道,我瘋了!再見啦!願你永遠善良!請記住一個失去了你的可憐的人。把我的名字告訴你的孩子,讓她在祈禱中反複念它。”

兩支蠟燭的芯在顫動著。羅多爾夫站起來去關窗子。當他重新坐下來的時候,他想:“我覺得要寫的全都寫了。啊!還要寫幾句,防備她再來糾纏不清。”

“當你讀到這些傷心的字句的時候,我已經到了遙遠的地方,因為我想盡快地逃走,好躲開渴望再見到你的念頭。不要軟弱!我會回來的,也許以後我們還會在一起冷靜地交談我們舊時的愛情。再見了!”

最後他又寫了個再見,兩個字是分開寫的:再—見!他以為這體現了一種奇妙的情趣。

“現在,我怎麼簽名呢!”他想。“你忠實的……不好。你的朋友?……好,就用這個。”

“你的朋友。”

他又把信念了一遍。他覺得寫得不錯。

“可憐的小女人!”他帶著同情的心情想道。“她會認為我的心腸比岩石還硬。應該在信紙上滴幾滴眼淚,可是我沒法哭,這並不是我的錯。”於是羅多爾夫倒了一杯水,手指伸進去蘸濕,讓一大滴水從上麵落下來,在信紙的墨水字上造成一塊暗淡的斑點,後來他找印章封信,碰巧找到的是那枚有“心心相印”幾個字的印章。

“這可和眼前的情況不相稱……啊!管它呢!算啦!”

接著,他抽了三煙鬥煙,上床睡覺了。第二天,羅多爾夫起床的時候(快下午兩點鍾,因為他睡得太晚了),叫人摘來一籃杏子,他把信放到最底下,上麵蓋上一些葡萄葉,馬上吩咐他的犁地的雇工吉拉爾小心地把籃子送到包法利夫人那裏。他平時就是用這個方法和她通信的,隨著季節的不同,給她送水果或者送野味。

“如果她向你問起我,”他說,“你回答說我出門旅行了。一定要把這隻籃子交到她本人手裏……去吧,要當心!”

吉拉爾穿上新的工作罩衣,用一條手帕包住了杏子,再穿上他的有釘子的木底皮麵套鞋,邁著沉重的腳步,不慌不忙地向雍維爾走去。當他到達包法利夫人家裏的時候,她正在和費麗西泰整理廚房桌子上的一包衣服。

“這是我們的主人送給你的。”雇工說。她感到一陣驚慌,一麵在口袋裏摸零錢,一麵用不安的眼光望著這個莊稼人,他也同時十分驚訝地望著她,不明白這樣的禮物竟會使人如此激動。後來他走出去了。費麗西泰還留在那裏,她忍不住了,裝作要把杏子送到客廳去,向那裏跑。她把籃子倒過來,拿掉葡萄葉,看到了信,打了開來,好像身後燒著可怕的大火,愛瑪驚恐萬分地向她的臥房逃去。夏爾在那裏,她看見他。他對她說話,她什麼也沒有聽見,繼續急匆匆地向上跑,氣喘籲籲,昏頭昏腦,像喝醉了似的,可是手上一直拿著那張可怕的紙,它如同一張鐵皮,在她的手指間嘩嘩響。她到了三樓,在關著的頂樓的門口站住了。這時候她想冷靜下來。她想到了那封信,應該把它看完,她卻不敢看。再說,在哪裏看呢?怎麼看呢?別人會看見的。

“啊!不,就在這裏看,”她想,“我不會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