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13 (2)(2 / 2)

女孩伸出胳膊,想摟住她母親的脖子,但是愛瑪掉過頭去,斷斷續續地說:“不要,不要……什麼人都不要。”

她又昏過去了。大家把她抬到了床上。她直躺著,張開著嘴,緊閉著眼皮,平放著手,一動不動,臉色像蠟像一樣白。眼睛裏流出兩行淚水,慢慢地流到枕頭上。夏爾一直站在臥室最裏麵,藥劑師站在他身旁,靜靜地沉思著,在生活中的嚴肅的場合,這樣的態度是最得體的。

“你放心好了,”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夏爾,說,“我相信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是的,她現在稍稍安靜一點了!”夏爾望著睡著的她回答道。“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她老毛病又發了!”

於是奧梅問他這件意外事故是怎樣發生的。夏爾回答說她是在吃杏子的時候突然發病的。

“這可是怪事!……”藥劑師說。“不過可能是杏子引起昏厥的!有些人對某些氣味很敏感!這不論在病理學方麵還是生理學方麵都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有趣的問題,教士們懂得氣味的重要性,他們舉行任何宗教儀式都要用上香料。這是要麻木你的智力,使人精神恍惚。而且這種事在女人身上較有效果,因為她們比男人脆弱。有人指出過,有些女人聞到燒焦的動物的氣味或者新鮮的軟麵包的氣味就會昏倒。”

“當心不要吵醒她!”包法利低聲說。

“不單單是人有這些反常現象,”藥劑師繼續說,“動物也有。當然,你一定知道,俗名叫做貓兒草的荊芥對貓科動物能起到一種奇怪的刺激性欲的作用。我另外再舉一個例子,我保證是真實的事。布裏杜,我的一位老同學,現在住在馬帕呂街,他有一條狗,別人給它聞鼻煙盒,它就會全身抽搐,倒在地上。他還常常在他的在紀堯姆樹林裏的小屋裏,當著他朋友的麵做這樣的實驗。誰能相信這樣普通的、引人打噴嚏的東西居然會對一隻四足動物的機體產生這樣的破壞作用?這太奇怪了,是不是?”

“是的。”夏爾說,他其實並沒有聽他講。

“這向我們證明,”對方帶著一種自負但又寬厚的神情微笑著說,“神經係統有無數不規則的情況。至於你的夫人,我承認,我一直覺得她是一位真正的神經質的人。所以,我的好朋友,我不建議你用那些所謂的藥物,那些藥物名義上是治病,實際上是傷人體質。不,別用那種無用的治療方法。注意飲食,這就很夠了!還有鎮靜藥,緩和劑,解酸劑。此外,你不認為也許要刺激一下她的想象力嗎?”

“用什麼刺激?怎樣刺激?”包法利問。

“瞧!問題就在這裏!這確實是問題。正像我最近在報上見到的That is the question!(原文為英語:這就是問題。藥劑師說英語純是為了賣弄一下。)”可是愛瑪醒過來了,她喊道:“信呢?信呢?”

大家都以為她是在說胡話。從半夜起,她果然說起胡話來,她得了腦炎。夏爾守在她身邊觀察了四十三天,沒有離開過她。他放棄了所有的病人,他不睡覺,不停地給她診脈,敷芥子泥,貼冷水敷料紗布。他打發朱斯坦到納夏特去找冰,冰在半路上化成了水,他再派他去。他請了卡尼韋先生來會診,他從盧昂把他過去的老師拉裏維埃爾大夫請了來。他感到絕望了。最叫他害怕的是愛瑪的虛弱,因為她不說話,什麼也聽不見,甚至好像並不痛苦——仿佛她的肉體和她的靈魂在種種的騷動不安以後一起休息了。到了十月中旬,她背後墊幾個枕頭,可以靠著在床上坐起來了。夏爾看到她吃第一片塗果醬的麵包片的時候,不禁流下了眼淚。她漸漸恢複了體力,下午能下床幾個小時。有一天,她覺得身體好了些,他就試著讓她扶著他的胳膊在花園裏走了一圈。小路上的沙子全給落葉遮沒了。她穿著拖鞋,一步一步走著。她的肩膀靠在夏爾身上,她不停地微笑。他們就這樣走到花園的深處,平台旁邊。她慢慢地站直身子,手搭涼棚向前望。她向遠處望,竭力向遠處望,可是在天邊隻有大堆大堆的燒著的草在一個個山丘上冒煙。

“親愛的,你會累壞的。”包法利說。他輕輕地推她走進了棚架底下。

“你坐在這條長凳子上吧,你會覺得舒服一點的。”

“啊!不,不坐那裏,不坐那裏!”她說,聲音有氣無力。她一陣頭昏眼花,從傍晚開始,她的病真的又發了,病情更加難以肯定,症狀也更加複雜。一會兒她心髒疼,接著是胸口疼,頭疼,四肢都疼,常常突然嘔吐,夏爾認為這是癌腫的初期症狀。可憐的男人,除了擔心她的病,還得為錢的事情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