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西安,空寂無人的街道。卅四手上仍拿著一龍一鳳兩隻糖活,那是他拿自己的禮帽和墨鏡換來的。?
軍統的黑色轎車遠遠跟隨著。?
卅四在一座幽靜的小院前站住,打門:“我回來啦!”?
等待,漫長的等待,卅四在等待中又打了一次門。門總算拖拖拉拉地開了。一個一臉疲倦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內,那是卅四的兒子,一個早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性情的市民。?
“爹,怎麼才到?”?
卅四興高采烈,把了兒子的肩看著:“有什麼辦法,延安又不通火車,你爹我一路蹭車回來,急得差點沒給你認出幾個幹爺爺來!”?
兒子轉身,順便也就把卅四的手擺脫了:“你小聲點。都睡了。”?
卅四連忙作勢躡手躡腳進門,以討兒子的放心。?
兒子隻是死樣活氣地看他一眼,將門上了閂。?
軍統在遠遠的巷角觀望。?
小院裏,一個已經開始發福的婦人在正房門前看著,那是卅四的兒媳,她和卅四的兒子一樣穿著睡覺的衣服,一樣厭倦鬆散,全無希望。她就在門檻裏看著,連出來多迎一步都不肯。?
兒子領著卅四進院,直到走了一截才想起來:“爹,你行李呢?”他隻是對行李本身感興趣,並非覺得該幫父親拿點重物。?
“沒有。”?
“行李都沒有?你還回延安?”?
“不回了。哦,有行李,這個。”卅四獻寶地讓兒子看看手上的糖活。?
“六十多的人了,你還盡搞些沒正經的東西。”?
卅四連忙憨笑,對他來說這樣的家人遠比三不管的全鎮特工更難應付:“我去看看我的孫兒孫女。”?
兒媳往門前多走了一步,說了自卅四進門後的第一句話:“睡了。”?
“我就把這個放他們床頭。”?
“他們拿起什麼都往嘴裏塞的。”?
卅四得意地炫耀:“糖做的,能吃。”?
“就是說啊。你這一路上灰土揚塵的,到處都是病。”兒媳說。?
“是啊。”卅四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兒子說:“爹先去睡吧,有事明天再說。”?
卅四茫然了一下,走向廂房,那裏有他的房間。?
“爹我跟你說,家裏沒地方,你那屋我放東西了。你知道,小人占地方。”?
卅四喃喃:“好啊,好,小人是要有動得開的地方。”?
“床褥倒還在。”?
“那就好,那就好。”沮喪時做出興奮樣是很累的,他有些疲倦地走開。?
進屋後,卅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房間,充斥著各種陳舊粗笨的破舊家什,曾經的書香氣已經蕩然無存。他把那兩個糖活放在一個擦碰不到的地方,開始清出一條能上床的通道。往窗外看去,兒子和兒媳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嘀咕地說著什麼。卅四歎了口氣,盡量輕聲地做他的體力活。最後一張笨桌子要了他的老命,他搬不動。?
腳步聲碎響,兒子進來幫了他把手,卅四終於能坐在咫尺天涯的床頭。被褥陳舊而單薄,卅四喘著氣:“沒事沒事。你陪小人去。”?
兒子麻木地問:“爹吃了沒?”?
卅四猶豫地看了兒子一眼,回答這樣一個簡單問題他需要凝聚一下勇氣:“沒呢。”?
“火都熄了。爐膛都填了。等明早吧。”?
“明早就明早,我也不餓。”?
“爹,媽留下的那筆錢在哪?”?
卅四看了兒子一眼:“什麼錢?”?
兒子多少有點畏縮:“媽死前留的,三百大洋……我得在局裏買個缺,小職員沒指望。你知道,世道不好,肥缺都貴。”?
卅四看上去有些抱歉:“這個事……咱們回頭再說好不好?”?
“回頭說回頭說。你在延安也沒掙什麼錢?”?
“掙了。部裏欠我的薪,我明天就去催催。”?
“那能有多少,又都是紙幣。”?
“有點是點。兒子啊,這幾年你過得……”?
“我先去睡了。媽那筆錢你再好好想想。”兒子並沒給他反應時間,轉身就走了。?
卅四啞然,呆呆地坐在淩亂擁擠的房間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