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周瑞家的急隨玉釧去到上房。隻見王夫人、璉二爺並璉二奶奶,都在那裏議事,平兒也在一旁。原來是璉二奶奶等吳新登家的回事,以往總踩著時辰現身,今天卻左等不來右等沒影。問起平兒頭天可請過假,平兒說頭晚吳姐姐回家前還在夾道遇上過,滿麵春風地問好呢。
吳新登在榮國府銀庫當總管十多年,經吳新登家的手出納的銀子也能堆座小山了。雖說夫妻二人在官中常被訾議抱怨,在主子跟前臉麵還是有的,逢年過節,主子生辰,也曾設席表忠。忽然吳新登家的不在二奶奶跟前露麵,豈不古怪。派人去銀庫房,隻有副管,說吳主管想是外出辦事去了。那吳新登夫婦原跟周瑞夫婦等一樣,住在榮國府後門內排房中,後來攢了錢財,另在外麵買了院子,原來排房裏的那幾間,隻當作來府辦事時暫歇的下處。鳳姐命平兒找到那吳新登夫婦在府內的暫歇處,隻見到鐵將軍把門。賈璉得知,先埋怨鳳姐。鳳姐說已派旺兒夫婦找到吳新登家去。賈璉一聽旺兒心尖冒火。每月吳新登那裏算出的月銀,由吳新登家的支出來,交付旺兒,旺兒就拿到外頭去放貸,總要耽擱十天半月,連本帶利收回,交給鳳姐,鳳姐留下利銀歸己,再把那些銀子按份關給各處。隻有老太太太太兩處,每月鳳姐一到月頭就先墊上,不敢稍有延宕,故老太太太太對他放貸取利一事渾然不覺。先時鳳姐支使旺兒夫婦的事情隻平兒知道,連賈璉亦瞞得鐵緊,因賈璉自身漏洞亦多,有所發覺後,懾於鳳姐威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與計較。漸次鳳姐爽性挑明,賈璉亦無可奈何。如今弄得吳新登夫婦竟雙雙不在府裏露臉,賈璉估計那私下放貸之事恐已不止月銀一項,搞不好鳳姐是總後台,旺兒夫婦與吳新登夫婦勾結一起通同作弊,到昨日竟連血本亦追不回來,吳家兩口子就卷逃匿藏了。果然旺兒夫婦來報,說吳家門房說主人並不在家,一早就騎馬坐騾車外出了。事情鬧大,隻好報與王夫人,王夫人派玉釧去叫周瑞家的,因那吳新登夫婦原來的住處,就在周瑞夫婦家隔壁,周瑞家的或尚能想起昨日見到吳新登家的種種,可分晰出一些端倪。
周瑞家的見主子們問,如實呈報,說昨晚吳姐姐出後門坐車回家時還遇到過,沒半點異常,還提起周瑞家的女婿冷子興,說是有人給吳家送去翡翠把器,要煩冷子興去給辨辨真假貴賤。王夫人麵前,賈璉也不好即刻將鳳姐違例取利的事揭出,況幾句也說不清。鳳姐慌了神,氣促聲顫,命旺兒再去尋找吳新登,倘若至晚飯前還不知蹤跡,就去報官。旺兒轉身要走,隻聽賈璉先對鳳姐大喝一聲:“閉嘴!”再對旺兒瞪圓眼睛吼:“不用你去!滾!到下處好生候著,隨叫隨到!若你敢逃,逮住管挑斷你的腳筋!”又命平兒:“去把興兒夫婦傳來!我讓他們去尋那姓吳的一對!”鳳姐不敢作聲。旺兒夫婦彎身退出,平兒忙去傳興兒夫婦。周瑞家的知趣要退出,王夫人叫住他,道:“你去把三姑娘請來。”
王夫人從不見賈璉夫婦如此反目。以往鬧,都隻關風月。眼下是處理府務,卻是璉兒再不聽從躲讓鳳姐,吆三喝四起來。府裏再那裏找臂膊去?隻好把探春請出來暫時抵擋一陣。
探春已約聘南安郡王家。賈政王夫人前幾日已召見他當麵說明。
按說娘家的事他隻有關心的份兒並無理家之責了。但家事糾結如此,他到場略聽脈絡,責無旁貸,少不得參與梳理應變。
興兒夫婦到來。賈璉問興兒可知消息?興兒跪下,他媳婦也隨著跪下,興兒說倒略知一二,但不敢出口。王夫人道:“隻管說來。實話逆耳卻無罪。”興兒便說:“吳主管他們究竟那裏去了,不敢亂謅。但他那心思,奴才倒知道一二。前些時一起吃酒賭牌,他議論起來,說府裏怕有禍事臨頭了。”說到這句,隻埋著頭。賈璉催問:“他究竟怎麼說的?”興兒道:“不敢學舌。”王夫人道:“誰說的歸誰,沒你的事。”
興兒方說下去:“說是江南甄家來些婆子,運來好些東西。那甄家是聖上定的罪抄的家,咱們府不是幫著藏匿罪產麼?霰彈打來鳥自飛,及時抽身為上策。他這麼一說,好多人都慌了。要不怎麼這些天府裏謠言比夏天蚊子還多,亂像層出哩。吳主管他們今天怕就是抽身避禍去了。”王夫人歎道:“這就是我們寬待憐恤下人的報應麼!”
賈璉命興兒夫婦起來,說也不用大海裏撈針了,立刻去報官要緊。
王夫人和鳳姐也說事到如今別無良策了。探春此時站起來言道:“竟且慢報官。一來吳主管吳姐姐究竟為何失蹤,並無負罪的實據。二來府裏亂像的根源,還是謠諑亂心,就算把吳主管吳姐姐找回來,責了罰了,也隻算是頭疼醫頭,並非把全身經絡疏通。”王夫人問:“你有何良策?”
探春道:“謠諑止於安民。要安民,先順心。欲順心,打開天窗說亮話。”
鳳姐問:“好妹妹,說那些個亮話?”探春道:“依我的主意,這裏合議妥了,就把府裏大小頭目悉數傳來,狠下一安民告示。”王夫人等問:
“如何安民?”探春道:“第一樁,索性道明白,那甄家送來的東西,原是我們府裏存在甄家的,他們物歸原主,順理成章。你們不是耽心聖上追究嗎?第二樁,前日宮裏夏太監派小太監來府裏,送來元妃娘娘所賜的鳳藻宮大石榴,現就在那邊正堂裏,足擺滿三個銀盤,有的那石榴,都裂了口子,露出珊瑚般的籽粒。可見我大姐姐在宮裏,聖眷日隆,更有天大喜事,孕育其中。與其蠍蠍蜇蜇傳那什麼藏匿罪產的謠言,莫若觀觀這恩賜的滿籽滿福的大石榴。第三樁,越性把話說破,月有陰晴圓缺,家有盛衰起伏,事有翻覆消長,人有旦夕禍福。趨利避禍,人之常情。如今吳興登夫婦擅離職守,或自有他們的私心算盤。
隻是大家想想清楚,若說害怕甄家的事情落到賈家頭上,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說臣下本有過失,就是無瑕無疵,聖上的責罰懲戒,隻在一念之間,不管你投靠在那家,終究都是一道一理,來則承受,無可抱怨。隻是眼下宮賜石榴儼然,無風無雨更無雷,放著太平日子,為何不多沐些陽光雨露,同舟共濟,慎終追遠?”鳳姐先讚道:“真真三姑娘好大心胸,更好口才,我先心服口服!”王夫人賈璉頻頻頷首,就是周瑞家的興兒等,亦心內光亮許多。探春又道:
“道理講完,且須務實。第一件,那吳興登若果真是卷逃匿藏,先把賬查清,把虧空算準,再報官追究,就是人一時找不到,先把他宅子罰沒,少補虧空也罷。第二件,諭示所有人等,心走人不留。凡聘來的,願離府另攀高枝的,好說好散。凡府裏花銀子買來,願贖身的,皆予放行。就是府裏家生家養的,隻要道出真心話,想離府的,亦度情循理,樂得施恩。前些時,鳳姐姐不就允了林之孝的請求,放那林紅玉出去,嫁給西廊下我們本家五嫂子的兒子賈芸了嗎?”鳳姐道:“正是。饒沒要贖銀,我們還陪送了許多。”探春道:“第三件,甘心留下的,我們也把話撂清楚,府裏原攤子太大,靡費過甚,今後精兵簡政,銀子力氣皆要用在刀刃上。少不得大家辛苦些。那減員省下的月銀,拿出五成,專獎勵那些不信謠不傳謠忠心耿耿維護太平的人物。大家看如此疏通治理可好?”王夫人賈璉夫婦聽了,皆稱至妥至善。當即按探春所言行事。大小頭目聽諭後傳達各處,果然人心趨穩,謠言漸息,怠慢混亂有所遏止。
賈政朝中歸來,王夫人細說端詳,讚畢探春又歎:“可惜偏是女兒身,眼看就是別家人了。”賈政道:“南安郡王那邊擇的吉日,是明春驚蟄後。趁他出閣前這段日子,還可發揮他理家之長。就是出了閣,同在一城,歸寧也是容易的。他在那邊理家之餘,娘家這邊,仍有用武之地。”王夫人趁便提出:“娘娘已有身孕,更不能省親。大觀園攤子太大,且迎姑娘去了,蘅蕪苑荒了,剩下的病的病、怪的怪,再說寶玉大了,更不比從前,依我的想法,莫若把他,還有三姑娘、四姑娘、林姑娘,還都接到這邊來住。寶玉就住這正房西邊那幾間,林姑娘仍隨老太太住,三姑娘、四姑娘仍住這正房後頭,就是明春三姑娘出了閣,四姑娘一個人住後頭也無礙。珠兒媳婦和賈蘭,因稻香村的地畝還要按時耕種收獲,須就近管理,他們又常自己起夥,那外廚房撤了於他們無礙,我的意思,就把他們還留在園子裏。還有攏翠庵,他們一貫自己弄齋飯,也且保留。如此一來,省許多人手費用,更省許多是非口舌。”賈政道:“遷出園子是正理。隻是寶玉還不忙婚娶,老太太更願意他在眼前,就還暫安插在老太太那邊為宜。”王夫人本不願寶玉、黛玉歸於一處,賈政既指示了,也隻好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