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3 / 3)

南孫在家休息了幾天,睡足了,精神比較鬆弛,因此笑問:“我知道,你是那牽大丹狗的青年。”

“那條大狗不是我的。”

“多巧,奇勒堅也不是我的。”

“那是你阿姨的,是不是?”

南孫驚異了,“你怎麼知道?”

“後來我在公園,又見過她幾次,我們談得蠻開心,可惜她沒有把你的地址告訴我。”

南孫笑了幾聲。

“貴公司也不肯把你住宅電話公開。”

“那後來是怎麼找到的?”

“我苦苦央求公司電腦部主管蔡小姐。”

“啊,她。”

“蔡小姐說,假期後你要到孫氏上班。”

“已不是秘密了。”南孫知道蔡小姐說的斷不止這些。

“放假也沒有出去走走。”

“哎,樂得坐家中享清福。”

他那邊遲疑一會兒,千辛萬苦找來的電話號碼,不舍得一時掛斷。

南孫則很久沒在電話中漫無目的地閑聊,感覺新鮮,像是時光倒流,回到少女時代。

“人山人海,不曉得往什麼地方擠。”

“外頭人來到本市,都這麼說。”

“你雖是本地人,我保證你沒有擠過年宵市場。”

“太大的挑戰了。”南孫笑。

“今晚我來接你如何,我不會輕易放棄。”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形,我要陪祖母,不放心留她一個人在家。”

“府上可方便招呼客人?”

“舍下地方淺窄。”

“你們都這樣說。”

“或許開工時一起用午飯?”

王永正輕笑,他當然知道南孫在推搪他。

“我稍晚再問候你。”

“歡迎。”

南孫放下聽筒,伸個懶腰。

王永正固然是個好青年,但有什麼是毋須付出代價的呢?南孫看著自己的怪模樣,不禁笑出來,她穿著不知年膝頭部位已經爆裂的牛仔褲,父親的舊羊毛襪,睡衣上截當襯衫,嫌冷,扯過祖母的絨線圍巾搭在脖子上。

她不是不想為悅己者打扮,但最悅她的是七彩電視,下班以後,她隻貪圖舒服至上。

當初遇到章安仁,世界還要美好得多呢,轉眼間,他成為她生命中最醜陋的回憶。也許,過十年二十年,待她事業有成,經濟穩定的時候,她會投資時間精神,再度好好戀愛一次,但不是現在,現在她決定做一些收獲比較大的事。那人約是有可能,越要避開。

南孫想到美國一位專欄女作者貌若幽默,實則辛酸的文章:“回顧我的獨身生活,像在森林中度過,盲目地自一隻野獸的手臂傳到另一隻,不複回憶,最後如何與一個很多時候看上去似卷尾猿的人在一起,還領了婚姻牌照。我的戀愛生活不是混沌的宇宙,而是進化小徑。我錯了許多許多次,但同一錯誤從不犯兩次,像一切進化論,我的也自底部開始……”

南孫曾為這篇報告笑出眼淚來。

章安仁不是不像一條蛇的。

一朝被蛇咬,終身怕繩索。

南孫覺得每個人都有負麵,正麵越美,觀者越是擔心另一麵的真貌。

祖母說:“有人找你,為什麼不出去?”

南孫笑著搖搖頭。

“我可以叫戚姐妹來陪我。”

南孫拾起雜誌。

“年輕人出去走走才好。”

南孫輕輕說:“我不年輕了。”

蔣老太太有點難過,她也知道,多多少少是為著她,南孫才犧牲了社交活動,這個曾經被她歧視的孫女,竟這樣愛她。

老太太心中惶然。

南孫連忙說:“我替你拿南瓜子來,鎖鎖送的鬆子也甘甜。”

祖母低下了頭。

“還有自製酒釀圓子,你看鎖鎖,自己不過年,卻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走。”

“若有機會,要好好報答朱小姐。”

南孫說;“鎖鎖是那種難得的全天候朋友,”也不管祖母聽懂沒有,“我成功,她不妒嫉,我委靡,她不輕視,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傍晚,電話鈴又響。

蔣老太太說:“若果這是找你,不妨出去,孫姐妹就要來了。”

南孫苦笑,現在還有生命不夜天,不貳臣,叫你不去,馬上叫別人,誰沒有誰不行,誰還害相思病。

老太太接聽,誰知卻聊起來了:“是,我是南孫的奶奶,你是北方人?很少聽得一口這樣好國語,行,我聽得懂,我很好,謝謝你,你來約南孫?好極了,半小時後來接她,可以,可以,再見。”竟一言為定,掛了電話。

南孫瞪大雙眼,“這是誰?”

“一個叫王永正的年青人。”

南孫怪叫一聲:“你代我答應了他?”

“是呀,人家已是第二次打來了。”

“但我要洗頭沐浴化妝換衣服,三十分鍾怎麼夠?”

祖母打量她,“這倒是真的,你自己看著辦吧。”說罷回房間去了。

南孫先是頹喪地坐著,看著鏡中蓬頭垢麵的自己,後來嘴角孕出笑容,當然不是為王永正,而是為祖母,人家祖孫一開頭就有感情,她們卻要等到二十餘年後。

但,遲總比永不好。

南孫跳起來,往蓮蓬頭下洗刷,她仍然留著長發,已沒有時間吹幹,隻得濕漉漉垂肩上,取過牛仔褲穿上,發覺自己胖了,拉鏈拉不上,狼狽地換上沒有線條的絨線裙,才擦口紅,門鈴就響起來。

南孫實在怕老太太對王永正說些足以令他誤解的話,就這樣跳去開門。

門外站著老太太的教友及王青年。

四人一輪寒暄才分頭坐下。

王永正穿著燈芯絨西裝,一表人才,南孫想,同他走出去真是挑戰,旁人一定會想,這樣好看的男人的女友卻不怎麼樣。

她打開王永正帶來的巧克力,老實不客氣地吃起來。一方麵王永正也看著南孫發呆,這已是他們第三次見麵,這女孩子不住令他驚異。

第一次,在外國,她一腳泥濘,破褲,麵孔卻似拉菲爾前派畫中女角,濃眉大眼長發,象牙般皮膚,彼時滿園落花,她舉腳踢起小徑中花瓣,給他的印象如森林中精靈。

第二次,她穿著標準套裝,全神貫注與電腦打交道,肅穆的臉容有一股哀傷,野性長發盤在腦後,但他還是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

然後是今天。

她身上還有藥水肥皂味道,清醒活潑,頭發用一隻夾子束起,嘴上有一點點口紅,看上去心情比較好,選擇巧克力的時候,大眼中有一種天真的渴望與貪婪,糖在嘴裏融化的時候,她微眯眼睛享受,就差沒唔的一聲。

王永正心想:就是她了,必要時死追。

他見過太多才三分姿色便到處申訴同性都妒嫉她的女子,他有點倦了,難得見到一個不搔首弄姿又真正漂亮的蔣南孫,他不笨,決心抓緊她。

兩位老太太坐在年輕人當中,也不好說話,於是孫姐妹搭訕說:“我們到房間去禱告。”

小小客廳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王永正說:“你祖母很可愛。”

南孫抬起頭一想,“是的。”以前才不是,但磨難使她們長大成熟老練,凡事都不大計較了,並且肯努力叫旁人愉快,即使略吃點虧,也能一笑置之。

不久之前,她同她祖母都不可愛。

南孫笑了。

這一抹不久會出現的神秘笑容,也使王永正著迷。

“要不要出去走走?”

“QuoVadis?”

王永正一怔,用手擦鼻子,興奮莫名,他知道找對了人,蔣南孫永遠不會叫他沉悶。

“你不會到我寓所去坐坐吧?”

南孫側頭想一想,“為什麼不,總比在街上亂擠的好,你看上去也像個大好青年。”

“請。”

兩人走到路口,南孫就叫扒手光顧了,她根本沒察覺荷包不翼而飛,一轉頭隻看到王永正同個陌生人辦交易,剛在詫異,看見王永正取到了一隻似曾相識的皮夾子,突然驚醒,才發覺手袋已被打開。

王永正笑吟吟把荷包還她。

南孫覺得被照顧真正好,索性乖乖尾隨王永正身後,她感慨地想,天涯海角,就這麼去了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