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3)

王永正覺得這兩個女人之間有種奇妙詭異的聯係,非比尋常,在她倆麵前,他始終是街外人。

朱鎖鎖忽然笑了,一點苦澀的味道都沒有,使王永正呆住。

南孫接著說:“你這樣巴巴地自投羅網,人家不見得感激,你整個熱鬧躺下去,也不過滄海一粟。”

鎖鎖點點頭,“說得真好,把媳婦們所有珍藏公開拍賣,估計時值不過一千二百萬美元,正式滄海一粟。”

南孫探身過去,“你真的那麼麼傻?”

“法律上我逃不了責任。”

南孫癱瘓在沙發上,用手覆著額角。

“謝家在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親友。”

“所以,也不欠你一個人。”

鎖鎖再燃著一枝煙。

“什麼都沒有了?”

鎖鎖把手攤開來。

南孫歎口氣,“收拾收拾,到我處來吧。”

“你幫我照顧小愛瑪就行。”

“你打算怎麼樣?”

鎖鎖朝她睞睞眼。

“從頭開始?”

鎖鎖點點頭。

“你開玩笑!”

“你有更好的辦法?”

“鎖鎖,我們老了,怎麼再從頭走,已經沒有力氣。”

朱鎖鎖問她:“你幾歲?”

“二十七,同你一樣。”

鎖鎖拍拍她肩膀,“不,南孫,我們同年不同歲,記得嗎,你二十七,我二十一。”

南孫呆呆地看著鎖鎖。

王永正卻深深感動,無比的美貌,無比的生命力,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堅強的女性。

鎖鎖接著說:“南孫,你們回去吧。”

“不要人陪?”

“不用,”鎖鎖說,“我睡得著。”

南孫緊緊握她的手,然後與永正離去。

她在永正麵前稱讚鎖鎖,“現在你知道什麼叫勇敢。”

永正看南孫一眼,“蔣小姐,你也不差呀。”

南孫想到父親過身後她獨自撐著一頭家,“真的。”她說。心裏卻覺得一點味道也沒有。女人要這麼多美德來幹什麼,又沒有分數可計。

過幾日,鎖鎖同南孫說,經過這次,謝家終於正式把她當媳婦看待。從前,老傭人隻叫她“朱小姐”,現在改口稱“四少奶奶”。

南孫甚覺不可思議,不以為然地把麵孔上可以打折的部分全部皺起來,表示不敢苟同。

把一切節蓄付之流水,換回一句稱呼,神經病。

可是,或許鎖鎖認為值得,每個人的要求是不一樣的。

南孫的麵孔鬆弛下來,隻要鎖鎖認為值得。

鎖鎖輕輕問:“你認為我失去良多是不是?”

南孫自然點點頭。

“其實沒有。”

南孫耐心等候她的高論。

“你想,我從什麼地方來,要是沒有離開過區家,也還不就是一無所有,如今吃過穿過花過,還有什麼遺憾。”

鎖鎖豁達地笑,噴出一口煙。

她同謝宏祖還是分了手。

所屬做事件件出人意表,卻又合情合理。

盡她一切所能幫了謝宏祖,此刻她可要自救。

小謝的女友早避開不見他,他終於明白誰是謝家的紅顏知己。像做戲一樣,他求鎖鎖留下來,可惜編寫情節的不是他,而是朱鎖鎖,按著劇本的發展,她說她不求報酬,打回原形,鎖鎖反而不做哪些汗流夾背的惡夢了,既然已經著實地摔了下來,也就不必害怕,事情壞到不能再壞的時候,就得轉好。

南孫勸她出來找事做,製衣廠裏有空缺。

鎖鎖搖頭,那種事她不想做。看著南孫成日為出口限額傷腦筋,頭發白了也活該,再高薪不過幾萬塊,一樣要兜生意賠笑臉,外國廠家來了,還不是由南孫去伴舞陪酒,完了第二天早上準九點還得扮得生觀音似端坐寫字樓。

什麼高貴的玩意兒,不過是當局者迷,鎖鎖聽過南孫為著布料來源不平找上人家門去,那人穿著睡衣就出來見她,一邊做健身操一邊與她談判,結果是南孫勝利,但那種折辱豈是加薪升職可以抵償。

聰明人才不耐煩巴巴跑去為老板賺錢賣命,要做,不如為自己做,做得倒下來也值得。

當下鎖鎖把頭亂搖,“我不行,南孫,你別抬舉我。”

南孫說;“你也有年老色衰的一日。”

“彼此彼此,”鎖鎖笑吟吟,“待閣下五十大壽,難道還能架著老花眼鏡去搶生意不行,有幾個女人敢說她沒靠色相行事,若然,也未免太過悲哀。”

南孫開頭有點慍意,聽到這裏,頭頂像是著了一盆冷水,悶聲不響。

鎖鎖扯扯她的衣角,“生氣?”

南孫搖搖頭。

“我的香水店下個月開幕,邀請剪彩,如何?”

南孫發覺鎖鎖比一些上市公司還要有辦法,玩來玩去是公家的錢,又深諳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道理,一個翻身,又集到資金從頭來過,儼然不倒翁模樣。

過幾天,南孫與其他幾個女同事一起作東,宴請一位蜜月返來的同行。

這位小姐嫁了美國小老頭,護照在望,春風得意,氣焰高張,吃完飯,用餐巾擦擦嘴,補唇膏時,閑閑說:“適才經過花園道,那領事館門外的人龍,怕沒有一哩長,嘖嘖嘖,日曬雨淋,怪可憐的。”

一桌人頓時靜下來。

南孫打量她,好好的一個女孩子,嫁了老外,相由心生,忽然就怪模樣,額角開始油汪汪,皮膚曬得粗且黑,手腕上多了大串銀手鐲。

與其這樣,不如學朱鎖鎖,人家才真正有資格驕之同儕,脖子上戴過數百卡拉鑽石,抬不起頭也值得。

南孫終於笑了,笑何用這般慷慨激昂,一定是妒忌的緣故,她同自己說。

回到家,愛瑪琴馬上抬起頭叫媽媽,南孫把腰酸背痛全部忘懷,抱起孩子狠狠香一記麵孔。

鎖鎖也在,她問:“你是媽媽,我是誰呢?”

“她不認得你。”

誰知鎖鎖卻認真起來,坐在窗畔,靜默起來。

蔣老太說:“南孫,你母親找你。”

“有何大事?”

“大約想把你接過去。”語氣有點擔心。

“我已經過了二十一歲,太遲了。”

“她的意思是……”

“祖母,下月你七十四歲生日,打算怎麼樣慶祝,替你訂自助餐在家舉行家庭禮拜如何?”

“什麼,我自己都忘了。”其實沒有忘,隻不過不好提起。

南孫說:“我寫了十道菜,不要牛肉,祖母,你研究研究。”

南孫一眼瞟到鎖鎖在角落抽煙,黑眼圈,第一次被人看到憔悴的樣子。

她坐過去,“你怎麼了?”

鎖鎖抬起頭,“你看,我自幼寄人籬下,女兒又重蹈覆轍。”

南孫詫異,“就為這個多愁善感?”

“理由還不夠充分是不是?”

“你要往好的方麵想,愛瑪琴有兩個媽媽,很難得的。”

蔣老太在那邊托著老花眼鏡說:“這炸蠔恐怕不大好。”

南孫揚聲:“改炸魚好了。”

老太太滿意了,“有甜點無?”

“有栗子蛋糕及杏仁露。”

鎖鎖悄悄說:“老太太幸虧有你。”

“不要緊,我倆七十歲時,愛瑪琴也會替咱們做生日。”

“蔣南孫,有時我真不知道我同你,誰更樂觀一些。”

“你的香水店籌備得怎麼樣?”

鎖鎖不答。

“慢慢來。”

鎖鎖隻是吸煙。

“一會兒王永正來接我,一起出去走走。”

鎖鎖搖搖頭,滿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