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 / 3)

“當陪陪小朋友。”

鎖鎖笑。

“你從來不屑看我的朋友。”南孫抱怨。

“王永正就很好。”

“你其實沒做過年青人。”

“好,同你出去喝一杯。”

“來,換衣服。”

王永正的遊戲室已經有朋友在,鎖鎖一進去,男士們慣例睜大了眼睛,女士則裝作不表示興趣。男士芳心大慰,這證明朱鎖鎖寶刀未老。

永正知鎖鎖是稀客,出力招呼,男士叫他不必介紹,陪鎖鎖在一張棋盤旁坐下來。

永正遞上酒。

音樂是六十年代舊歌,南孫與鎖鎖全部會哼哼,說到簡單愉快的童年往事,兩人笑起來。

鎖鎖喝一口酒,“來,”她說,“咱們跳舞。”

南孫也不顧忌,依著牛仔舞的拍子,與鎖鎖跳了起來,仿佛兒時在同學家參加舞會,家長雖然識相外出,也還怕驚動鄰居,輕盈地跳,掩不住的歡喜。

永正帶頭依音樂拍子拍起掌來,南孫樂昏了頭,根本不記得上一次跳舞是幾時,索性與鎖鎖在有限的空間裏盡興地轉動。

永正與一個朋友忍不住,插進來也要跳,眾人轟然下場,遊戲室一下子成為舞池。

永正邊笑邊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鎖鎖有點不大開心。”

“她處理得很好,我看不出來。”

南孫把永正帶到書架旁坐下,順手拿起一隻小醜型掌中木偶,玩了起來。

“鎖鎖一直在喝。”

“讓她散散心。”

一直明白她的意思。

見南孫玩得起勁,他問;“喜歡小醜?”

“物傷其類。”

永正微笑:“這算是牢騷?”

南孫看看四周圍的朋友,鬧哄哄給她一種安全感,忽然希望聚會不要散,永永遠遠玩下去。

她衝動地說;“永正,讓我們結婚吧。”

永正但笑不語。

一旦出了遊戲室,她的想法便會完全改變,永正知道她。

南孫自嘲:“饑不擇食。”

“我弄給你吃。”

他早已體貼地摸熟她的脾氣,一大杯熱牛乳,一客雞蛋三文治,兩個人躲在廚房裏談天。

“食物醫百病。”

“剛才有人說,難怪鎖鎖叫鎖鎖,一看見她,確有被她鎖住的感覺。”

南孫笑,“那位詩人是誰?”

“他是一位醫生,我的一個表哥。”

“我隻以為廣東人多親戚。”

“你又不是要進王家的門,擔心什麼。”

南孫詫異,沒想到永正會說這麼花哨的話來,咬著麵包,作聲不得。

永正也是個怪人,遲遲拖著不結婚,偌大房子,隻與男仆同住,照說,這種光是外型已可打九十分的男人很受歡迎的。

“瞪著我看,不認識我?”永正微笑。

南孫覺得今晚他侵略性甚強,一改常態。

“讓我們出去看看派對進行如何。”

“如果你關心我,像關心朱鎖鎖就好了。”

南孫沒有回答永正。

鎖鎖沒有在遊戲室。

南孫打一個突,滿屋亂找,一邊嘀咕,“不該給她喝那麼多,應該看住她……”

永正推開書房的門,“在這裏。”

南孫走進去,看到鎖鎖爛醉如泥,蜷縮在長沙發上熟睡,身上還蓋著一件不知是誰的西裝外套。

南孫噓出一口氣。

永正說:“你真的愛她,是不是?”

今夜不知是什麼夜,永正每句話都帶挑釁,南孫有點招架不住。

換了別人,她的臉早就拉下來,但南孫總覺得欠下永正不知什麼,逼得理虧地忍讓。

書房裏一隻小小電視機還開著,在播放一套陳年言情片,女主角坐在輪椅上哭哭啼啼,南孫不耐煩,按熄了它,誰知書房裏不止三個人,第四者的聲音自安樂椅中傳出來,他問“散席了嗎?”

是他,他的外套,他一直在這兒陪這鎖鎖,那麼,大約也是他扶她進來,結果他也盹著了。

南孫推一推鎖鎖,她動都沒有動。

南孫同永正說:“讓她在這裏過夜。”

永正笑問:“你呢,我以為你想在這裏過夜。”

南孫覺得永正不可理喻,越說越離譜,索性轉頭就走,佯作被得罪的樣子。

永正並沒有追上來,南孫也不是真生氣。

出自各式猥瑣老中青年的瘋言瘋語她聽得多了,單身女人出來做事,避也避不開這些,上至董事,下至後生,都企圖與女同事調笑幾句。

王永正終於沉不住氣了。

與其在南孫麵前做一個老好中性人,不如改變形象做登徒子。

一個令女人放心的男人,多大的侮辱!

這是南孫的假設。

第二天,她等永正打電話來道歉,但是沒有消息。

鎖鎖卻問她:“幹嘛撇下我?”

南孫答:“小姐,把你拖來拖去反而不好。”

“我還是吐得人家書房一塌糊塗。”

“你看你,麵孔都腫了。”

“真是的,十多歲時是海棠春睡,現在似浮屍。”

南孫“嗤”一聲笑出來。

“永正是個君子,又懂生活情趣。”

“給你好了。”

“你別說,樸樸素素一夫一妻,安安樂樂過日子,是不錯的。”鎖鎖有一絲倦意。

“怎麼了。”

“記得我那間香水店?”

“幾時開幕?”

“昨天。”

“什麼?”

“店主不是我,投資人盜用我的全盤計劃,一方麵推搪我,一方麵私自籌備,店開幕了我才大夢初醒,原來投資人把它當人家十九歲生日禮物送出去。”鎖鎖長長歎一口氣。

投資人當然是男性後台老板,開頭打算在朱鎖鎖身上下注,後來不止恁地,注意力轉移,結果勝利的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女。

南孫沉默。

縮手當年從人家手中奪得李先生,又何嚐不是用同一手法。

鎖鎖也明白,聳聳肩,攤攤手,“這種滋味不好受。”

“大不了到我家來,我養活你。”

鎖鎖笑。

過一會兒她說:“如今賺錢真的不容易了。”

“賺倒還可以,剩錢才真的難。”

鎖鎖問:“我們怎麼會討論起這種問題來了?”

南孫微笑,“成熟的人都關心經濟。”

鎖鎖又歎口氣,“你有什麼打算?”

“我才華蓋世,何用擔心。”

鎖鎖吃不消,用力推她一下,南孫正得意地翹椅子,一不平衡,直摔下來,雪雪呼痛。

鎖鎖指著她笑彎腰。

南孫說:“過幾年再開這種玩笑,隻怕跌斷骨頭要進醫院去。”

老祖母與小愛瑪齊齊聞聲趕出來看熱鬧。

南孫心想,永遠這樣過也不壞,她願意辛勞地養家,使老小生活安康。

真奇怪,南孫心裏想,自幼被當一個女孩子來養,父母隻想她早早嫁個乘龍快婿(騎龍而至,多麼誇張),中學畢業速速擇偶,到如今,社會風氣轉變,本來沒有希望的賠錢貨都獨當一麵起來,照樣要負家庭責任。

小時候做女兒,成年後做兒子,可惜從沒享受過男孩子的特權,南孫覺得她像陰陽人。

鎖鎖把她扶起來。

南孫一語雙關,“誰沒有跌倒爬起過。”

朱鎖鎖微笑。

南孫不知道她有什麼計劃。

她仍然開著名貴房車,在高級消費場所出入。

南孫知道鎖鎖需要那樣的排場,小財不去,大財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