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一兩天,南孫約王永正下班晚飯,她渴望見他。
永正語氣一貫,但談話內容有異,他推卻她,“今天已經有約,但如果你想喝一杯,我可以陪你到七點半為止。”
南孫看了看電話聽筒,開什麼玩笑,是不是線路有問題,傳來這個怪訊息,王永正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竟拿她來填空擋,塞縫子。
過半晌南孫才知道這是王永正還她顏色,如果她堅持要他出來,必須付出代價,假使客氣地說改天,不知要改到幾時。
怎麼回答呢?
永正在那邊等她,一時間電話寂然無聲。
怎麼辦,南孫喉嚨幹澀,認輸吧,畢竟自幼他知道奇勒堅是一隻狗,而小愛瑪不是她的孩子。
“永正,我們需要詳談。”
“不,律師與他的委托人需要詳談,我與你不需要。”
“你不明白。”
“我很明白。”
永正這次決定把一切通道封死。
“你知道我愛你,……”
“這我知道,但是你完全沒有先後輕重之分,這是不夠的。”
“你要我今夜搬進來與你同居?”
“我不同居。”
“結婚?”
“可以考慮。”
太強人所難了。
“你怕什麼?南孫,你到底怕什麼?”
“見麵我慢慢告訴你。”
“在電話裏說。”
“我不懂得做主婦。”
“不懂,還是不肯?”
“你是否在約會別人?”
“別顧左右而言他。”
秘書進來,指著腕表,表示開會時間已到。
南孫說:“我要去開會了,今夜4如何?”
“我沒有空,再者,我也不想喝酒了。”
女秘書仍然焦急地催,南孫把辦公室門一腳踢上。
“王永正,你是個卑鄙的小人物。”
“我是,蔣南孫,我是。”
“永正,有許多技術上的細節有待解決……”
“都可以稍後商量。”
南孫覺得他也很緊張,成敗在這一次談話,南孫認為他昏了頭,無理取鬧,原本兩人可以為維持這中可貴的友誼到老死,如果他真的愛她,應該將就,但是該死之處就是他愛自己更多。
像王永正這樣的男孩子,一放手就沒有了,有許多事是不能回頭的。
秘書大無畏地敲門進來,“蔣小姐,老板等急了。”
南孫轉身,用背脊對牢秘書,“好,永正,我們結婚吧。”
永正沉默良久良久,不知恁地,南孫不後悔,並且不可思議地聽出靜寂中有永正的滿足和快樂。
永正終於說:“六點鍾我上來接你。”
他到底約了誰?
他說約了人,就是約了人,絕不會是假局。
永正“嗒”一聲掛斷電話,憑南孫的脾氣,永不發問,這件事將成為她終身之秘。
走到會議室,大家都在等她一個人,老板詫異地問:“是個要緊的電話嗎?”
南孫見全部都是自己人,便說:“呃,有人向我求婚。”
老板忍不住問:“你答應了嗎?”
“拒絕就不必花那麼多時間了。”
老板一聽,帶頭鼓起掌來,然後半真半假地說:“本公司婦女婚假是三天半。”
這會一開開到六點半。
散會時秘書眉開眼笑地說:“他在房間裏等了好久。”
南孫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永正。
她又順手關上門,沒有什麼表情。
永正輕輕咳嗽一聲,開口:“我小的時候,最愛留戀床第。”
南孫抬起眼,他怎麼在這種時候說起全不相幹的事來,而且聲音那麼大大的溫柔。
永正說下去:“家母房中,有一張非常非常大的床,在幼兒眼中,簡直大得無邊無涯,像一隻方舟,每逢假日早上,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衝進媽媽房間,跳上床去,聽音樂,打筋鬥,吃餅幹,看電視,媽媽擁抱著我,說許多許多笑話。”
南孫靜靜聆聽。
“那是一張歡樂之床,然後,母親罹病,過沒多久,她去世,那張床自房中抬走,不知去向。”
南孫動容,心中惻然。
“當年我隻得六歲,日夜啼哭,父親來勸導我,他說:永正,你是一個大孩子了,不要再留戀過去那張大床,假使一定要,不如計劃將來,設法買張新床。”
南孫已明白永正想說什麼。
“願意與否,我們都會長大,南孫,獨獨你特別恐懼成年人的新世界,為什麼?”
南孫苦苦地笑,他太了解她,她不可能再拒絕他。
“讓我們一起出去找張新的大床。”
南孫看他一眼,“人們會以為我倆是色情狂。”
永正笑說:“來。”
南孫與他緊緊相擁,她以手臂用盡力氣來環箍著他,把臉埋在他胸前,很久很久。
籌備婚禮,其實同進行一項政治競選運動一樣吃力。
兩個很有智慧的人,說說就大動肝火,不歡而散,南孫無意遷就對方壓抑自己,試想想,貝多芬與小提琴家貝基達華之間都發生過爭執,貝多芬!
南孫從來沒認過自己是聖人,她甚至不自覺是個出色的人。
他們在討論的項目包括(一)幾時向親友特別是祖母與鎖鎖透露該項消息。(二)婚禮采用何種儀式,在何地舉行。(三)婚後大本營所在地。
南孫拚命主張在所有塵埃落定時才知會祖母,婚禮在外國舉行,到街頭拉個證人,簽個字算數,同時,婚後實行與蔣老太太及小愛瑪同住,她說她已習慣大家庭生活。
永正甚覺困惑。
他認為至少應該有酒會慶祝一下,而且最好立刻著手去找大單位房子搬家,事不宜遲。
永正不反對同老太太一起,他知道南孫一直盼望祖母的愛,現在終於得到,她要好好享用,作為對童年的補償,不讓她與祖母住,她寧可不結婚。
這裏麵還夾著一個擔足心事的人,是南孫的老板,他不住旁敲側擊:南孫你不會連二接三地生養吧,你未婚夫是否大男人主義,你會不會考慮退休?
南孫發覺她起了心理上的變化,下了班不再呆坐寫字間鑽研財經版大事,她會到百貨公司遛噠,留意家具及日常用品。
她一直以為會嫁給章安仁,但到了二十七歲,南孫也開始明白,人們希冀的事,從來不會發生,命運往往另有安排。
售貨員取出幾種枕頭套供她選擇,南孫呆呆地卻在想別的事。
她看看腕表,時間到了。
跑到鎖鎖家,女主人正與經濟談賣房子。
鎖鎖有點氣,用力深深吸煙,板著臉,精神差,化妝有點糊,不似以前,粉貼上臉上,油光水滑。
經濟是個後生小子,沒有多大的誠意,但一雙眼睛骨溜溜,有許多不應有想頭。
南孫覺得來得及時,她冷冷盯著經紀,使他不自在,這種小滑頭當然知道什麼樣的女性可以調笑兩句,什麼樣的不可以。
他看著南孫幹笑數聲,像是請示:“這種時間賣房子,很難得到好價錢,都急著移民呢,越洋搬運公司從前一星期才做一單生意,現在一天做三單,忙得透不過氣來,朱小姐,現有人要,早些低價脫手也好,一年上頭利息不少。”
南孫覺得這番話也說得不錯,於是問:“尊意如何?”
鎖鎖苦笑,“你沒看見剛才那些買主的嘴臉,狠狠地還價,聲明家具電器裝修全部包括在內,就差沒命令我跟過去做丫鬟。”
那經紀忍不住笑。
南孫覺得他不配聽朱鎖鎖講笑話,因而冷冰冰地同他說:“我們電話聯絡吧。”
他倒也乖巧,拎起公事包告辭。
南孫關上門,問鎖鎖:“怎麼委托他?”
鎖鎖按熄煙,大白天斟出酒來,“這一類中型住宅難道還敢交給仲量行。”
“你別緊張。”
“越急越見鬼。”
“鎖鎖,老老實實告訴我,你近況如何。”
鎖鎖反而說:“南孫,我昨天開了張支票。”
南孫即時反問:“多少?”
“三萬塊現金。”
南孫心一沉,這等於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們馬上去銀行走一趟。”
鎖鎖放下杯子取外套。
辦完正經事,鎖鎖要與南孫分手。
“我約了朋友談生意。”
南孫點點頭。
“幸虧小愛瑪有你。”
南孫伸手捏捏鎖鎖的臂膀,表示盡在不言中。
鎖鎖搶到計程車,跳上去,向南孫揮揮手。
南孫目送她。
那樣的小數目都軋不出來,可見是十分拮據了。
好朋友有困難,她卻與未婚夫風花雪月談到什麼地方度蜜月,南孫覺得自己不夠意思。
南孫心血來潮,坐立不安,要早些回家。
進門小愛瑪過來叫抱,南孫已練得力大無窮,一手就挽起孩子。
電話鈴響,南孫有第六感,是它了,是這個訊息。
她搶過話筒。
“南孫,”那邊是鎖鎖含糊不清的聲音,“快過來……通知醫生。”
南孫連忙說:“我馬上來。”
她撥電話到醫生的住宅,叫他趕去。
鎖鎖還能掙紮前來開門。
據她自己的說法是喝了過多的酒,在浴室滑了一跤,下巴撞到浴缸邊,流血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