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席與言就把簡單的行李打點清楚,歸還了幾筆賬,在桌上留下一封給巡史的辭書,隻說不慣久居,想再次雲遊。下午他騎馬到靈隱寺回湖濱必經的天澤廟山道等著。看到品香樓的車轎,他認出徐三娘的轎子,便驅馬上去。
三娘撩起轎簾說:“席老爺也去靈隱進香了,怎麼沒見到您?”
席與言說想跟倚紅說句話。
三娘說:“喲,真是一見鍾情,須臾離不得。今晚來品香樓,為你們設席。”
後麵載著眾妓的香車,倚紅已把門打開,叫道:“席老爺,有話?”
席與言二話不說,踢馬就上,衝到車前,從馬鞍上伏下,援臂一攬倚紅的腰,倚紅順勢一躍,轉眼就騎到席與言前麵。眾人還沒回過神來,他們已騎馬隱入樹林。半天徐三娘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叫嚷起來:“搶人了!搶人了!”
倚紅說:“怎麼往西了,不是說好北上南京?”
席與言說:“這麼劫人也太爽快利落,三娘肯定去報官,府署會疑神疑鬼,以為是白蓮教有動靜,多半會出榜追捕。到金陵繁華地就是自投羅網了。不如西去天目,寧國,泛舟鄱陽。”
倚紅笑了。“對了,白蓮匪首多是醫卜巫相。”
席與言說:“白蓮道姑就不會是神女?”
“不是匪成不了匪。”倚紅反唇說。
“匪本非匪。”
“你非要我為匪?”
“你怎知你非匪?”
半晌他們沒有說話,默默地行走在往西的坡道上。倚紅最後說:“席郎,你真是個拗相公。妾把終身托給你,是認為你襟懷高曠,磊落不羈。我不想問清你的心事,不知你曾遇過的是何等佳人,但你何必如此執著?”
席與言說:“我希望你就是她。你的美貌,她的英武;你的聰慧,她的堅韌;你的多情,她的決斷。這樣就是完人,吾生何複他求?”
倚紅說:“你看天上。”
半弓弦月,高掛於天幕。銀白的輝光澄照在緩緩起伏的天目山巒,猶如幻境。
“上弦,下弦,不都秀色宜人,何必苦等圓月?”
席與言看到靠在他懷裏的男裝的倚紅,月光瀉在她臉上,那迷人之處,他從未見過,他的心一時亂跳起來。“我看你是一輪華月,人間無比,天上無雙。”
倚紅說:“浪子甜言蜜語。你不過是想占盡天下合意的女子。”
終於看到了普福觀的殘壁,比四年前更破敗。席與言翻身下馬,把倚紅扶下來,倚紅說:“這是到哪兒啦?”
席與言說:“就在這裏將就過一夜。”
席與言找到那年他係馬的斷旗杆,殘樁猶在。他係了馬,引著倚紅往裏走,穿過外殿的頹垣,走到內院。他費了好大功夫尋找當年那一間房,腳踢著碎磚搜索。
倚紅有點不耐煩了。“我不慣騎馬,今日走多了,全身酸痛,隨便哪裏躺一下吧。”
席與言終於確認了那一間,他讓倚紅坐到牆腳,然後他點起一堆火。
倚紅問:“到這地方過夜,你是怕府兵追來?”
席與言說:“到時候他們自會追來。”他從囊中取出二支飛鏢給倚紅。“我出去一下,進來時,你用飛鏢擲我。不要問為什麼,你照著做。”
“我不喜歡這種遊樂。擲傷怎麼辦?”
“擲不著的。”
他回到寺門口,看著黑黝黝的殘壁廢墟,覺得他真回到了四年前那一夜,他覺得命運又把他帶向那個神秘之夜,隻要他順著曆史留下的痕跡重走一遍。他摸索著往裏走,看見了微弱的火光,就走向這間門口。看到倚紅半倚著牆,手裏拿著飛鏢呆呆地看著他,他說:“擲呀!”
飛鏢呼的一聲擲過來,他往邊上一跳,卻差點擲在他身上,倚紅投得很不準。他貼著牆跳進屋角,在火光中,倚紅的臉變得紅熠熠的,他覺得越來越像四年前的麗人。他喝一聲“看劍”,第二支飛鏢擲了出來,這次很有力,打得牆上土屑直掉。他抽出劍來,躍到火邊,用腳輕輕一踹,倚紅就倒在地上。
席與言俯到她身上,就去解她的褲帶。倚紅惱怒地說:“這麼急色相?”
“你受傷了?”席與言說。
“哪有此事?”
“小娘子恕罪,我得解開你衣服,你傷在腿根。救命不能拘常禮。”
倚紅手捂住下身嚷起來:“我的老爺,你是真是假?現在不能讓你看。”
席與言不顧她,拉開她的外褲,白內褲已經被血染紅。他的心猛跳起來。果然,他說,我終於找到了你,你現在瞞不下去了。他取出剪刀,剪開內褲,看到了腿根和私處血糊糊的。
席與言說:“你命大,撞到我手裏。不方便之處請你包涵。”他用白布輕輕拭擦血淤,但沒法找到傷口。他驚奇地問:“你的箭傷呢?”
倚紅說:“什麼箭傷,你沒看到這是經血?今日勞累,提前行經了。恕賤妾罪,西門慶大老爺今夜上別房去吧。”
失望一下子把席與言擊倒了,他坐到地上,“這麼說,你依然不是她?”
倚紅說:“我看你已經不是你,你有失心狂。”
席與言說:“對不住,我失態了。”
倚紅也坐了起來:“你到底是要我還是要她?”
席與言垂著頭,呆呆地說:“好難回答。”
正當兩人沉默相對時,他們從斷壁間隙處看到對麵山麓出現了長串火把。席與言跳了起來:“追兵果然來了!”
倚紅也緩緩站起來,束好衣服。她說:“你可以綁我去請賞,我的確是教匪。”
席與言問:“你真是?”
倚紅說:“當然,你怎能不信?”
席與言說:“那你趕快騎我的馬走吧。”
席與言撿起一支火,他們倆朝門口跑去。夜風已經隱隱吹來人喊馬嘶。倚紅忽然變得身手矯健,利落地翻身上馬。她說:“把劍借我。”
她接過劍,突然把劍尖對準席與言胸口。席與言高興地想,對對,就是她。
倚紅說:“我要殺你!”
“為什麼?”
“你傷了女兒家尊嚴!”
席與言像背誦一樣說下去:“我明白。我輕侮了你,咎由自取。”
那女子看了他半晌,長歎一口氣,把劍收回,勒轉馬頭,朝黑暗中走去,轉眼就消失在火光之外。
席與言忽然醒悟,他沒有想到這戲本還有落幕這一出,他大叫著追上去。
“倚紅!倚紅!回來。我要的是你!”
沒有回答,馬蹄聲急促地遠去,不久就被鬆濤淹沒。整個天目山,依然沐在淡月若有似無的銀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