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呆住了,僵立在房間中,還拉著嫄的手。
“日本海軍當年使用的SA108型魚雷,速度是50海裏,這種魚雷軌線很明顯,當時英製巡洋艦時速18海裏,隻需改變一下舵形,就有充裕的機動能力避開魚雷襲擊。”
男人突然把嫄的手摔開,動作幾乎可以說是粗暴。他皺著眉頭問:“你是什麼人?”
不等嫄回答,他突然爆發了:“你,婦道人家,竟指責一個花翎提督銜勃勇巴圖魯?”
從中學時代,嫄就喜歡看男人著急發脾氣。男人的驕傲是他們的致命弱點,稍一打擊就可立即消除他們的性衝動,這已屢試不爽。她緩慢地繼續說:
“鴨綠江口海戰,證明艦船機動性是致勝關鍵,你坐下來,讓我演示給你看。”
男人沒有坐下,自己想了一會兒,猛然走到門口,拉開門,大聲叫樓下衛兵跑步速請詹密遜少校。然後他坐下,離嫄一大段距離,滿臉迷惘地看著她。
詹密遜少校很快氣喘籲籲地奔上樓來,他全身戎裝,還帶著佩劍。“管帶閣下,出什麼事了?”
“這個女人說我艦舵形不對,不然可以閃避那枚魚雷。”
詹密遜好像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看著嫄,好一會兒,他才喘過氣,咆哮起來:“你不僅是在侮辱中國水師,你是在侮辱常勝不敗的皇家海軍!”
見這個英國人穿得像個玩具兵,嫄早覺得有趣,聽他倨傲的訓斥,嫄更高興了。她慢悠悠地說:“英國皇家海軍1941年12月10日在馬來海戰中全軍覆沒,主力艦Prince of Wales被炸沉;1949年Amethyst號在長江中靠劫持民船抵擋炮火才得以逃逸。”
少校忽地轉過身,對管帶說:“Enough is enough!我寧願自殺也不能忍受對帝國如此誹謗侮辱。我建議我艦立即出航搜索日艦尋找戰機。”
管帶站了起來。“你說對了,親愛的老同學。我同意,我們立即起錨。這假日該結束了。”
詹密遜少校怒氣衝衝地奔下樓去。嫄有點可憐這力戰沉沒的船長——她每次得意之後總可憐氣得不知所措的男人。“真對不起,我沒想破壞你們度假的興致。”
“不妨,”管帶說,“少校一百年來跟任何人都發脾氣,你不必在意。”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但已經沒有柔情。他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嫄,轉身往外走。
他垂著頭離開房間時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今後怕也不必返港補給了。”
樓梯不勝其荷地嘰咯叫了一陣,就不再有聲音。嫄忽然想起,也許三姨就是想讓她為這百年延續的舊情打一個句號?
這個想法叫她悚然而懼:畢竟還是三姨比她聰明得多。
正這麼發呆的時候,軍艦的汽笛激昂地呼叫起來,在周圍的山間撞出一片回聲。她聽見街上屋門碰撞,水兵們罵著髒話,從屋內衝出來。沿著街奔跑,攤子被撞倒,人們發出怪叫;她聽見女人們的哭泣與叫罵;所有這些聲音混成一團喧噪,在這鬧聲之上,汽笛還在永不停止地鳴響。嫄無法忍受這聲音,她躺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耳朵。
漸漸地,她的眼皮沉重得無法撐開,喧鬧變成一片模糊的低語。
等到嫄揉著眼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房間一切如常,門緊緊地閂著。
她衝到窗前,看看昨天鬧騰的結果:什麼痕跡都沒有,青石鋪的街麵被露水打濕,漁村半睡半醒,與昨日毫無二致,空氣中有一股魚腥味,偶爾見到剛升起炊煙,帶出一點嗆人的生柴氣。
她朝海灣望去,三麵陡峭之中,霧正像簾子一樣往後卷,灣中依然淤滿泥沙,灣口有幾艘小漁船擱在泥岸邊,微微地晃悠著桅杆。不一會兒,陽光穿過朝霧,照亮了嫄的窗,她看到戒指依然戴在她的手指上,紅寶石反射著陽光,紮紮地刺眼。
好一個夢,嫄對自己說。她又大聲說一遍,好個怪夢!
她把幾件東西收拾到提包裏,就下樓去。門口的老頭還是沉默不語地接過她交來的鑰匙,沒有道別的客套。她走在街上,遇見幾個挑擔子的男人,風裂日皴的臉,幹瘦無神。
然後她朝海灘走去,整個大海似乎在陽光中振蕩,從青藍到紅紫,色彩一層層地互相暈染,迅速塗滿半個天空。在一個巨大的舊鐵錨邊,三三兩兩的婦女正在補網。嫄驚奇地看到她們的臉和此地的男人完全不一樣,一個個都是紅撲撲的,健康、壯實、興奮。她們的手飛快地帶過梭子,眼光卻時時投向在陽光下浮浮沉沉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