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烈焰照亮了整個夜空,橘黃色的火舌在四周妖魅地跳動,熾熱的高溫撲麵而來,毛發卷曲,熱辣辣地疼痛!
周圍的一切都顯得不那麼真實,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圓月、古樹、高牆、宅院,眼裏的一切都在劈裏啪啦聲和熾熱的高溫下扭曲變形。
辛辣刺鼻的濃煙彌漫開來,將視線百米開外的景象一一遮掩,仿佛不忍展示這夜空下殘忍的一切。
但無數的聲音,犬吠、咳嗽、哭號、呼救、兵器相互撞擊,甚至利刃刺入肉體那微不可察的噗嗤聲,鮮血沿著血槽汩汩流出以及人體與地麵的碰撞聲,都被放大了一般在耳邊縈繞,久久不散。
恐懼使得弱小的身軀僵直不能動彈,但心裏還是堅持著迫使自己努力睜大雙眼,要努力認真地記住眼前的一切。
要永久地將那些為了自己而死去的人們烙印在腦海,要將這場月夜之火牢牢的深深的刻進記憶裏。
曾經那不苟言笑,從來都是板著臉的吳姓蒙師,在自己調皮貪玩時總會皺著眉頭用戒尺狠狠敲打自己稚嫩的手心,每說一字便敲打一下。
他總是很嚴肅地將一本本他認為必須學習的書籍放在自己的案幾上,限定時日要求自己背誦如流,如果不能達到他的要求,自己的左手心便難逃紅腫。
在經過三個月的抗爭以及向父母告狀無果後,自己終於選擇了放棄,聽從他的要求去背書,釋義,練字,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不過,好在他很鼓勵自己用另外的角度和方式去詮釋書中所寫的文字,也不限製自己去讀不在他規劃之內而自己很喜歡的書。
於是自己找到了另一種抗爭之道,那便是每天絞盡腦汁搗鼓出一些千奇百怪的想法與蒙師辯論。哪怕隻是偶爾一句能讓蒙師皺著眉頭沉思許久之後不發一言,而是鄭重拱手作揖,都讓自己倍感暢快淋漓,好似報了仇一般!
但此刻,他大張著雙手躺在不遠的石階上,一道可怖的刀痕自左肩始至右腹終。血液從傷口汩汩湧出如花園假山旁不停噴湧的泉眼,不同的是那刺眼的紅。
他歪著頭,用逐漸黯淡的雙眸凝神著自己,斷斷續續卻擲地有聲地完成他這一輩子最後的一次授課:“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純粹文士,在最後一刻,為自己這個他唯一的學生,擋了一刀,用他那瘦弱單薄的胸膛。
再近一些,是照顧自己起居生活的侍女,十八九歲的樣子。
她總是會邊喊著“少爺,少爺!”,邊追著自己到處跑。有些恐高的她,有時膽戰心驚地跟在自己身後爬上花園的假山;有時自己爬到了樹上,她卻隻能在樹下急得直跺腳。
每次聽到自己叫她梅姐姐時,她總是把眼睛微微地眯起,嘴角輕輕上揚,在左側臉頰上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空閑的時候她喜歡皺著彎彎的眉毛,坐在院裏的石亭中,雙手掌心朝下搭在一起,撐起她尖尖的下巴,出神地望著高牆外的天空,那裏除了零星幾點露出牆頭的樹梢和緩緩飄臨的雲朵,便隻有偶爾掠過的飛鳥。
很喜歡,很喜歡,總覺得在這個很大很大的家裏,她給了自己父母都沒有給過的溫暖!
可是,在一根羽箭射向自己腦袋的時候,她不再追在自己身後,而是選擇擋在了自己身前。
自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簇箭尖從她的後背透出,殷紅的血,在她的背上開出一朵妖豔的花。
沒能再看見她的臉,隻能聽到她喃喃地說:“少爺,快跑!”
還有很多侍衛倒在了自己逃離的路上,從自家的蒙堂,到現在的花園,短短不過盞茶時間,如今隻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這是一條由無數熟悉的人用生命和鮮血鋪築的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