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鳳求凰(1 / 3)

大明成化十年臘月

乳白的霜霧從夜幕中渺嫋升起,如一層淡薄的寒紗籠罩著整個西苑。

徹骨的寒氣迎麵襲來,侵肌砭骨,璃楉①不禁打了個寒噤,攏緊銀鼠裘領。目光迷迷蒙蒙的朝向遠方的天際,雲層厚重而低沉,隨冷風緩慢的飄移著。殘冬的夜空,總是帶著幾分蕭索,幾分蒼寥,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鞋底仿佛結了一層冰,步履遲疑,沉重的落在青石磚上。透過朦朧的輕霧,遊廊的盡頭茫茫然落在眼前,而她卻寧願長廊永遠沒有盡頭。

廊外是個花苑。苑中奇木林立,斑駁的樹影盤踞著幽長的碎石路,延入黑暗深處,仿若迷津的魑魅,一步一步的將人引入無邊的地獄。花苑東麵便是梅園,看管梅園的宮娥徐氏住在西邊傲霜軒內的東小屋。

屋內,徐氏正坐在火爐旁,專心致誌的縫製著一件嬰兒的小袍衫。她眼含秋水之波,有種母性的殷殷深情蕩漾出來,檀口微翹,一抹朱紅嬈,蘊藏著初為人母的歡悅。這是個極清麗的女子,難怪當初會被萬貴妃安排到西內雪藏起來。正所謂天生麗質難自棄,皇帝上月臨駕西苑賞梅,偶見徐氏,一夜春雨潤灑,遂珠胎暗結。

太監王虎將手中的楠木提盒交給璃楉,“咱家在外麵等侯姑娘。”

璃楉一臉平靜的接過提盒,內心卻是翻龍蹈海,波瀾起伏。她深深的吸口氣,抬手敲響了門。

徐氏打開門,見到眼前之人,臉上掠過一絲驚懼之色,隻那麼一瞬,便淡了去。她玉臂輕揚,撒開碎花綴邊的碧色寬袖,形成一道綺麗的翠嶂擋在腰際前,“這位公公,寒夜到此,所謂何事?”

西苑於皇城中,紫禁城外,雖已打點守門侍衛放行,但作為宮娥,夜出仍有不便。為掩人耳目,璃楉裝扮的是太監模樣。她徐步入屋,將食盒擱在木案上,並極力維持著語調的平和,“咱家奉旨來給徐宮人送補藥。”

徐氏愣了一刻,漆黑的雙眸中綽綽的閃出幾點星光,“奉誰的旨,是陛下的麼,是陛下讓你來的麼?”

陛下?璃楉不禁嗤鼻一笑,望著眼前的人,油然升起淡淡憐意。不過是春風一度,早如過眼浮雲拋於九霄開外,哪裏還會餘下一絲雲煙!她緩緩道:“貴妃娘娘恩澤六宮,聽聞徐宮人前日突然體虛昏倒,特賜來補藥給徐宮人補身子。”唇邊的聲音很輕、很低,惟恐稍一用力會令這希望的泡沫支離破碎。

徐氏仿佛一下子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癱軟的倒在地上。眸中點點的星光淡沒在水霧中。纖纖十指,護在依舊平坦的小腹上,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一滴滴的濡進衣襟的繁花錦簇中。

如今宮中嬪嬙,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貴妃娘娘的補藥,隻需一劑,包你“藥到病除”,而且隻有一種人可以抗旨拒服:那就是死人!

漆黑的窗外,陣陣寒風咆哮而過,璃楉仿佛聽見萬貴妃銳利的聲音在屋頂的明瓦飛簷間回蕩,“事情辦的漂亮點,莫要辜負本宮平日裏對你的疼惜!”雙手似乎已脫離身體的控製,木然的將湯藥倒進漆木盞中,遞到徐氏麵前,“快喝吧,藥涼了,就苦了。”語中沒有一絲溫度,冰冷的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徐氏瞪著漆木盞中濃黑的藥湯,貝齒緊咬著下唇,血色逐漸的濃豔,糅入了胭脂的碎紅。良久,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不喝又如何?”

璃楉低歎一聲,從懷中掏出三尺白綾,輕輕拋開,撒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白光,既是威懾,也是勸誡,“宮人病了,若不吃藥,病入膏肓就會喪命。”

徐氏緩慢的站起來,淚水冰凝在秀美的容顏上。蔥指哆哆嗦嗦的接過藥盞,顫抖了好一陣後,終於往嘴邊送去。

見她如此“明理”,璃楉長長的舒了口氣,畢竟,以和平的方式完成差事是最希望看到的。可就在她慶幸之時,眼前的人突然冷笑一聲,猛的將手中藥盞擲來。

璃楉來不及躲閃,被木盞砸了個正著,“你......”她還來不及說話,便被徐氏撞了個人仰馬翻,回頭時,徐氏已奪門而出。

然而璃楉並不慌張,她站起身,掏出絲帕擦拭著裙上斑駁的藥汁,耳朵卻時時刻刻監聽著屋外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