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人死不能活
神秘的皮箱,引出人間悲劇;憂傷的歌,訴說淒風楚雨。
山路崎嘔,線索迷離。兩個人苦苦尋覓,有誰知道答案在哪裏?又有誰知道答案裏充滿著痛苦與血腥?隻有那一曲古老的歌,隨山風世代流傳,很美很憂傷——
一陣清風吹上坡吹上坡,
哥啊,哥啊,你可聽見阿妹叫阿哥……
這隻黑色的LV皮箱一刻也沒離開過阿部的手,就是坐進機艙,阿部也把它平放在膝上。隨著“全日空”的拉升,大阪化成一團美麗的雲。
阿部掏出地圖,在皮箱上展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深情地遊走,像撫摸熟睡的嬰兒。滑過指間的圖標瞬間有了生命——蒼翠蔥籠,重巒疊嶂;山路在雲中出沒,河流在霧裏湍急……當他的手指最終停在目的地時,阿部聽到自己靈魂深處發出一聲歎息:哦,中國,雲南!
幾乎是同時,在北京希爾頓飯店奢華的落地窗前,梅田株式會社的鮑,撥通了京阪旅遊公司老總李桑的手機。他一臉壞笑:“想——你啦!”
“哪兒跟哪兒啊,想銀子了吧?”
“太不含蓄啦。還記得一起在大阪留學的孫猴兒嗎?這東東兩年不見玩大了。這回他組了三個捐資助學團來中國。他帶一個,我帶一個,另一個就發給你——二十九人,團長叫阿部,是去雲南的。你在那兒不是當過知青嗎?正好,衣錦還鄉!”
“哎,哥們兒,老星野那船黃花魚你還欠著我的銀子呢!”
“別提啦,鬱悶死啦,煙台那幫‘漢奸’太黑,楞拿鯉魚冒充黃花魚,把‘鬼子’全帶溝裏了!”
“甭說人家,當年誰拿著‘狗不理包子’幾個破字,說是王羲之寫的?”
“我那是逗老星野玩兒呢,沒想到他真給收了,價兒還不低!得,說正事,上回你沒掙著錢,這回白花花的銀子可是我主動點給你的,咱們倆就算找齊了。”說話間座機響了,是李桑弟弟打來的,說老爸病重已送中日友好醫院。
李桑急忙開車往醫院趕。自老媽去世後,老爸在醫院裏幾進幾出。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錚錚鐵漢,如今連翻身都困難。好幾次回家,李桑都看見老爸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叫一聲老爸,他像沒聽見一樣,仍舊盯著天花板,直到拉住他軟綿的手,他才仿佛從夢中醒來。他用混濁的眼珠兒吃力地看著兒子,像看陌生人;他的老手蒼白,皮肉已經分離,像一層揉皺的紙;他的嘴角蠕動著,有話要說,終於沒說。這時候,李桑也不忍心再問,因為他看到一雙憐惜的老眼裏擠出了淚。
老爸啊,你心裏有話,為什麼不說?一天又一天,從清晨到黃昏,從黃昏到黑夜,就這樣默默地守望。你有話,你不說。你真可憐!
現在,老爸再次住院,病情又會怎樣?路上車堵,李桑心急,索性打起雙蹦燈橫衝直撞,在一片叫罵聲中殺進了醫院。
醫院裏人擠人像螞蟻窩,李桑鑽進去直奔重症監護室。一家人都焦急地聚在門外。因為老局長病重,幾位現任領導也趕來了。
弟弟上前對李桑說:“輸了液剛睡著。院裏說會安排最好的大夫,可老爸畢竟九十多了。這兩天他總念叨,說箱子,一個什麼箱子……”
啊,箱子!仿佛地獄之門被突然撞開,一段永遠不想回憶的日子活生生地逼到李桑的眼前。那是一九六八年寒冬,鋪天蓋地的紅寶書把億萬人的原始的質樸與邪惡煽動到極致,人人中邪、個個變鬼,呼喊造反、打倒、推翻,剃“陰陽頭”,坐“噴氣式”。街上有人挨打,隻要打人的衝被打的喊一聲他是反革命,圍觀的人就都手癢了,紛紛亮出老拳,更玩命的幹脆解下皮帶用銅頭狠抽,直到把人打死。誰要是大喊一聲,走,到他家搜電台去,大家就會跟著瞎走,走著走著鳥獸散,哪兒有什麼電台呀!
在這樣天塌地陷的日子裏,李桑家所住的大院很快失去了平靜。有人被抄家,有人跳了樓。半夜裏常能聽到造反派衝進來把人打得鬼叫的聲音。終於有一天,大字報貼到了李桑的家門口,父親的名字被倒著寫還打上叉,罪名是“大叛徒”。緊跟著大會小會批鬥父親,造反派甚至用上了折磨犯人的酷刑。幾天下來人就脫了相。
預感到可能被抄家,一天傍黑,父親把李桑叫進臥室,氣氛緊張甚至恐怖。李桑的心一下子收緊了,像被繩子勒住。父親從壁櫃裏取出一個包袱,包袱皮很陳舊,花色浸透滄桑。父親一層層地打開,小心又小心,好像那是紙做的,又好像裏麵包著一個夢。父親一連開了三層,驚現一隻古舊的藤條箱。小箱緊閉,箱上有鎖,久經亂世,泰然自若。
父親撫摸著藤條箱,像撫摸老友的肩膀。原本緊張的空氣,因這箱子的出現又增添了幾分神秘。李桑有多少話要問,卻一句也說不出,看著突然蒼老的父親,真想抱住他大哭一場。窗外,天黑下來。夜幕像烏鴉的翅膀,悄然遮住大地。陰森的大院裏難得有這樣的安靜。父親的臉轉向李桑,李桑已看不清父親的麵容。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感到父親的目光,那目光穿透他的心。
“小利呀,”父親這樣叫著李桑的小名,親切又悲涼,“家裏幾個孩子上山下鄉,隻有你要去的地方最遠,也最安全。這箱子就托付給你了。你把它帶到雲南去,別打開,別丟了。”
話音未落,院裏突然大亂,腳步騰騰,手電亂晃。望風的母親驚恐萬狀地跑進來:“快,快,老李。造反派抄家來了!”父親一點兒也不慌,又一層層包好藤條箱,雙手遞給李桑:“記著,千萬別打開,千萬別丟了!”
李桑卻辜負了父親的囑托,把箱子丟了,丟在了雲南!
在這一刻,在重症監護室外,在眾目睽睽之下,李桑突然想起父親托付給自己的箱子被自己弄丟了,李桑連死的心都有。你為什麼不死?你還算人嗎?去雲南,去找箱子,就是找死也要把老爸的箱子找回來。
從醫院出來,李桑匆忙趕回公司。太多的悔恨,像尖刀戳爛他的心。他對自己發狠,對自己咬牙,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雲南去。
秘書台的傳真機裏吐出捐資助學團一行人的姓名、護照:
團 長 阿部賢ABEMASARU TE82244790
副團長 果原博子KURIBARAHIROKO TF20058403
李桑等不及,一把扯下來,邊看邊吩咐各部門:“小尚,小薑,你們帶人去接機;楊路負責在京食宿;學倫落實去雲南的機票。我和劉娜馬上飛昆明安排行程。大家分頭行動,安全第一。”
“很拉風啊!”劉娜笑道,“李總親自出馬,客人非同尋常。”
李桑說:“哪兒跟哪兒啊,傻死你!”
“哈,傻人有傻福。客人去不去騰衝?”
“想你哥啦?”
“當然。”
“不去!”
“得,想濟私一把還沒戲!”
翌日。日本客人所乘飛機降落在昆明巫家壩機場,阿部手提黑皮箱帶隊走出。他身著淺咖啡獵裝,腰板倍兒直,米色短簷兒遮陽帽下一張精神的國字臉,犀利的目光掃視著接機的人群。如果不介紹,很難相信這位幹練的型男竟然已是八十三歲的老人。李桑認準他,迎上前去。阿部一開口,流利的中國話讓李桑吃了一驚。哇噬,這是“鬼子”嗎?
“昆明就不停了,直接去蒙自。”阿部說。
“現在?去蒙自還得好幾個小時。賓館都安排了,住一夜再走吧。”
“多謝!紅河學院的師生們都等著呢,還是早到一天好。”
日本客人隨即上了沃爾沃車。除去行李外,還有幾十個大紙箱,上麵用紅筆寫著:贈送中國山村的學習用品。
沃爾沃車駛向蒙自。行車途中,阿部回答了李桑的提問:“我從小就學中國話。十二歲那年跟父親從大阪來到天津,父親在城裏做絲綢生意,把我送到楊村一個老中醫家學中醫,指望我長大了當大夫……”
隨著講述,少年阿部在天津的生活像過電影一般——
在大雜院的空場上,幾個衣衫破爛的孩子把小阿部壓在地上,拚命地打。一個臉蛋兒黑黑的男孩衝過來:“幹嗎,這麼多人欺負一個!”
“他是小日本!”
“他搶我們的球!”
“那個球本來就是我的。”阿部很委屈。這群孩子還是把皮球搶跑了,嘴裏還叫著:“小日本喝涼水,生個孩子沒腿兒!”
男孩問阿部:“你真是日本人?”
阿部點點頭:“你呢?”
“我是雲南人。”
“雲南人是哪國人?”
“啊?雲南人……也是中國人。”
阿部突然叫起來“我見過你,你是不是也跟劉老先生學中醫?”
“田七當歸和半夏,六味地黃藏紅花。”
“哈哈!”
男孩說他叫王忠,比阿部小一歲。阿部發現王忠總是晚上才來上課,白天他都幹什麼了呢?問他也不說。一天,好奇的阿部就偷偷地跟上了王忠。
原來,王忠的父親是趕馬人,從雲南騰衝往天津運茶葉、餌絲。王忠給父親打下手。不料父親被火車撞死,好心的劉老中醫就收留了他。王忠不願意白吃飯,就跟一幫窮孩子去車站檢煤渣。這一天,他們又去車站檢煤渣,膽大的就扒上火車偷大塊煤。巡警衝過來,沒抓住偷煤的,抓住了王忠,又踢又打。尾隨的阿部大叫著衝出來:“不許打人,不許打人!”巡警一看來的是日本孩子,怕惹麻煩,就狠狠地踢了王忠一腳:“滾,再讓老子抓住打斷你的腿!”
阿部這才知道王忠白天幹什麼去了。阿部偷了父親店裏的錢,為王忠交了學費。父親還以為是夥計偷的,阿部站出來認了錯。父親知道了原因,又抓了一把錢給阿部……就這樣,兩個孩子好得像被膠粘上一樣,誰也離不開誰。
阿部玩命地跟王忠學中國話,還學兒歌(,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拉大鋸扯大據,姥姥門前唱大戲;接閨女接女婿,就是不帶阿部去!”阿部覺得這個歌太好玩了,隻是不明白,唱大戲為什麼不帶自己去呢?王忠也跟阿部學會了日本話,還學會了日本兒歌:“晚霞中的紅蜻蜓呀,請你告訴我,童年時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幾年後,東三省淪陷,戰爭的火藥味越來越濃。阿部的父親收拾了鋪麵,拉著阿部來到兵荒馬亂的天津港,登上擁擠不堪的船。在驚恐慌忙的人群中,阿部突然發現了一雙急切張望的大眼睛。
“王忠——”
“阿部——”
自此,歲月無情,天各一方。
車到蒙自,天已大黑。星星在寶石藍的夜空上打著燈,南湖古塔享受著從鳳尾竹的林子裏吹出的風。迎候他們的師生們歡呼雀躍,鑼鼓家什敲得人心跳。大家七手八腳忙著搬運行李,紛亂中,阿部的黑皮箱不知被什麼人硬是給接過去,轉眼就不見了。阿部急出了一頭汗。
李桑問:“裏麵裝的是錢嗎?”阿部搖搖頭:“比錢貴重一萬倍!”黑皮箱終於找到了,被一個學生放錯了房間。
夜探了,安排客人人寢後,李桑卻怎麼也睡不著。“比錢貴重一萬倍”,阿部的皮箱裏裝的是什麼?老爸的藤條箱裏裝的又是什麼?昏昏沉沉中,李桑再次陷人被追趕的噩夢,再次聽到那令人血冷的叫聲:“你往哪兒跑?往哪兒跑?”那是勳臘邊境黑魅魅的老林,那是一張生了蛆的臉。李桑被追得無路可逃,一個跟頭摔倒,手中的藤條箱掉進了萬丈深淵……
啊!李桑驚叫一聲醒來,渾身冷汗濕透。
第二天,隆重的捐贈儀式在紅河學院舉行。儀式過後,助學團按預先計劃來到元陽,實地查看兩處山村小學。助學團的捐款將用在這裏修建新校舍。破爛不堪的土屋,東倒西歪的桌椅,衣衫檻褸的孩子……難以想象的貧窮讓到場的人都很難過,帶來的學習用品眨眼間就分光了,可還有的孩子翻山越嶺剛剛趕到。
“對不起,東西帶少了……”阿部拿出自己的鋼筆送給一個背上還背著妹妹的小男孩。團員們也紛紛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簽字筆等送給了剛剛趕到的孩子。“我們還會來,再來一定多多地帶!”阿部對孩子們搖搖手。那手顫巍巍的,猶如他的心。接下來,還要安排客人去哈尼梯田、建水孔廟、石屏異龍湖等地參觀遊覽。
李桑對阿部說:“對不起,下麵的行程讓劉娜陪同你們吧。”
“你呢?”
“我要從這裏去勵臘。”
“你去勳臘?我……”
阿部欲言又止。
一心去找箱子的李桑,坐上開往勳臘的大巴。他恨不得車頂上安個螺旋槳讓車飛起來。正走著,手機響了,是劉娜打來的:“阿部離團了!”
“啊?”
“他把團交給栗原博子,一個人去騰衝了。”
“去騰衝了?你怎麼能讓他走呢?”
“我沒讓,他也點頭了,轉眼間人就找不到了。”
“傻死你!騰衝……那可是你大哥劉爺的地盤啊!”
“人都急死了,你還說這些!”
李桑扭頭衝大巴司機喊道:“停車——”
“神經病!”司機一腳刹車,把李桑卸了下來。
李桑站在路邊,一連攔了幾輛往回開的車都不停,氣得他直冒煙:“當我是劫匪啊!”最後他攔了一輛摩托車,“回元陽,多少錢都行!”
趕到元陽車站一打聽,去騰衝的臥鋪大巴早已開出半個多小時了,確有一位獵裝老者提著黑皮箱上了車。
坐在臥鋪大巴上,阿部無心看窗外景致。他把皮箱平放在膝上,又打開了地圖。那些熟悉的地名,像拴在他心上的線,拉著拽著,讓他一陣陣難過:天津,唐山,騰衝……
在天津港與王忠一別,沒多久戰爭就爆發了。當阿部再次進入中國時,已經是一名侵華日軍的醫官。他被派到華北戰區,隨野戰醫院駐紮在唐山,領受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給被俘的中國人檢查身體,把有病的挑出來,剩下的送去前線當苦力。這些人將有去無回。
這一天,阿部從清早就開始工作,幹到中午才直起腰。正準備吃飯,帳篷簾兒一掀,又押進來一個人。阿部抬眼一看,差點兒叫出聲——
鉀進來的竟是王忠!王忠當然想不到,戴著作訓帽、捂著大口罩的軍醫會是阿部。隻猶豫片刻,阿部就作出決定。他為王忠檢查身體後寫下結論:肝炎重症。他想以此為由放了王忠,卻不料一旁的軍曹發令:“關起來,明天解決!”阿部知道什麼是“明天解決”,他不能看著王忠被綁在電線杆上讓新兵用刺刀練膽兒。
當夜,阿部潛入關鉀王忠的地方。燭火、宿營燈照亮土屋,裏麵關著十幾個人,但阿部也隻能救王忠。他時守門的衛兵做了個剖腹的動作,然後把王忠拉出來。衛兵點頭放行,他知道軍醫要用這個人做“活體解剖”,這種“醫學研究”總是在夜間秘密進行的。
直到阿部把良民證和路費塞給王忠,王忠這才認出眼前的人。
“是你?”
“別說了,快走!”
王忠撲通一聲跪下來……
疾駛的大巴忽然停下,打斷阿部的回憶。前方隧道口拉起了警戒線,堵了一串車。交警對前來詢問的人們解釋:隧道出口發生車禍,正在處理。大巴司機轉過臉對乘客說:“大夥兒下車休息,別走太遠啊!”
阿部提著皮箱隨人流走下車。等候是無聊的,人群東倒西歪。煙癮大的冒一根,磕睡來的伸懶腰。有個在路上吃了炒豆的家夥通通地放著響屁。突然,阿部感到有一雙眼睛直盯著他的皮箱,心頭一緊。就在這當口,有人從斜背後衝阿部撲來,不容阿部閃身,他的後肩就挨了一掌。一回頭,撞見怒目金剛。
“哦,李桑!”
“想不到吧,摩托飛人。”
“絕了。”
“你更絕!”
“對不起,我去騰衝有急事。”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在元陽本來要告訴你。還想,如果方便請你陪我去。當然,我會付費。沒想到你比我溜得還快……”
“哪兒跟哪兒啊,我的大老爺!”
“應該是老大爺,對嗎?”
“老大爺,大老爺,你差點兒把我進帶溝裏去。”
“什麼溝?”
“臭巴巴溝!你是我接來的,我不同意你去。”
“為什麼?”
“你一個人,又是日本人……”
“我像日本人嗎?”
“不像也不行!”李桑火了。
“我一定要去!”阿部也火了。
“為什麼?”
“你為什麼?”
知道阿部指的是勳臘,李桑登時卡了殼。兩眼如牛,汗珠亂飛。
“對不起,李桑。是我不對,我應該告訴你……”
還是老人先軟下來。他拍拍李桑的肩,輕輕的,像老父親。他接著掏出麵巾紙給李桑擦汗。李桑成了苦瓜,也咧嘴說自己不對,不該發火。兩個人忽然親近了,手拉著手像久別重逢的朋友。阿部引著李桑來到路旁,兩個人坐在土坡上,茂盛的樹叢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阿部小心地打開手中的皮箱,李桑立刻愣住了:皮箱裏放著一套老式的國民黨少校軍服。密封的曆史隨著皮箱的開啟,阿部眼前戰火重燃、硝煙彌漫——
一九四五年初春,日軍從滇緬公路攻入雲南,占領了騰衝。中國軍隊拚死抵杭,美國盟軍也出動戰機支援,日軍被阻於怒江西岸。戰局急轉直下,日軍總部急忙調兵遣將增援騰衝。從華北戰場護送受傷將領回國的阿部,再次被派來中國,編入死守騰衝的一四八聯隊。中國軍隊於當年六月展開大反攻,第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滾與第二十集團軍總司令霍搔彰聯手作戰,全副美械裝備的關麟征也率部從文山趕來。
一時間,淇西大地狼煙滾滾,血肉橫飛。中國軍隊以如山的屍骨為代價,在陳納德率領的美軍航空隊戰機的掩護下,猛打猛衝收複失地。第三十六師於騰衝城南挖掘地道炸開城牆,攻入城中。隨後,在斷壁殘垣上與守敵展開慘烈巷戰。
阿部在搶救傷兵時腿部中彈昏倒。他要搶救的那個傷兵雖被炸掉了雙手,他還用鞋帶把扳機套在脖子上射擊。殺紅了眼的中國士兵舉著刺刀,在死人堆裏挨個尋找敵軍,隻要有呻吟的,動彈的,上去就捅。
黃昏時分,阿部被喊聲驚醒,剛睜開眼,就看見一個中國軍官舉著槍走過來。腳步近了,末日來臨,阿部又痛苦地閉上眼睛。可是,他沒有聽到槍響。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阿部,阿部!”
“王忠,是王忠!”
三年前,王忠被阿部救出後輾轉逃回老家騰衝,一到家就參加了國民黨第二十集團軍並投入抗戰。在戰場上,他屢立戰功,很快提升為上尉連長。當上司得知他身懷醫術,又讓他轉入戰地醫院升任少校醫官。此次王忠隨部隊收複騰衝,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死人堆裏見到阿部。
四目相對,百感交集。突然,阿部說:“王忠,你開槍吧!”
多少手足弟兄的陣亡,使王忠悲憤滿腔。就在剛才,一個新兵眼睜睜地死在了他的懷裏。這新兵剛調來醫院,眉清目秀還是個孩子。他在戰鬥打響前俄得要吃雄頭,被王忠攔住,說罐頭隻剩一個了,打下騰衝再吃。騰衝打下了,新兵也中彈了,腸子流了一地。王忠發瘋地用刺刀把罐頭戳個稀爛。邊戳邊叫:“我為什麼不給他吃?為什麼不給他吃?”
阿部叫著:“王忠,你開槍吧,開槍吧!”王忠咬緊牙關,朝阿部舉起了槍。阿部喊道:“讓我死個痛快!”
“砰”——槍響了,子彈卻打在了地上。
“王忠……”阿部淚流滿麵。突然,他撲上去抓住王忠的槍,抵住自己的胸口就扣扳機。王忠拚命抬起槍口,“砰”,子彈飛上了天。
不遠處,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火光衝天,照亮暗夜,血流成河,屍陳遍野。在觸目驚心的火光中,在狼煙騰空的斷壁裏,十幾名日軍士兵大聲哭著把指揮官圍在中間。指揮官汽燃了聯隊旗,剖腹自盡。士兵們也都跪在地上朝自己舉起了軍刀……
阿部見狀放聲大哭:“讓我也死,讓我死,讓我死!”他掙紮著,跪倒在王忠麵前。因為用力,鮮血從傷口淚淚流出。“好兄弟,你就讓我死吧,你睜眼看看,我走不出去,我不能連累你!”
王忠環顧四周,眼裏滾出大顆的淚:“你已經死了。日本鬼子阿部已經死了!”王忠這樣說著,脫下自己的少校軍服給阿部換上。
“王忠啊——”阿部的嗓子哭啞了,蜷縮著,像個可憐的孩子。王忠用力架起阿部,楷幹他臉上的淚:“我們走!”
就這樣,兩個人流著淚,攙扶著,瞞姍著,消失在血腥的夜裏……
山風吹過小山丘,繁茂的樹叢枝搖葉舞。阿部停下敘述,小心翼翼地解開軍服上衣。隻見衣兜內側印著一個方格,上麵清楚地填寫著——王忠,雲南騰衝,血型A。
阿部說:“後來,王忠把我交給他的未婚妻淑芳,自己又上了前線。淑芳趕著馬車拉我回家養傷。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王忠。一晃六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找他。算上這次,已經是第八次來中國了。王忠小我一歲,身體也很好。我相信他一定活著!”
“如果找到了王忠,你想做什麼?”
“我要把軍服還他,跪下來謝他,還要把我的一多半財產送給他。”
“他會要你的財產嗎?”
“無論如何我要這樣做,也應該這樣做。我知道,財產不是人生的全部,如同我此來助學也隻不過幫助了有數的學生,僅此而已。可是,我已經八十多歲了,我還能做什麼呢?與其時時內疚,不如做點兒自己現在還能做的事,哪怕就是送一支筆。謝恩於行,也就心安了。”
這時,李桑手機響了,是他弟弟打來的,說老爸病情穩定了,讓他安心去找箱子。李桑說:“你們放心,就是找死,我也要找到!”聽李桑發狠,阿部忙問究竟。李桑就把找箱子的事情告訴了阿部。
正說著,公路上傳來喧鬧。司機大聲招呼著:“路通了,快上車!”李桑忽然抓住阿部的手:“我跟你一起去!”阿部一下子愣住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我先跟你去騰衝找王忠,回頭再去勵臘。”李桑說著一腳踏上了車,阿部想攔也攔不住了。
天擦黑,車到騰衝。兩個人下車後正尋找著賓館,身後突然飛過一輛紅色的摩托車,車後座的年輕人一把奪走阿部的皮箱。阿部跌倒在地,李桑急忙去扶。紅色的摩托車眨眼消失了。這下子阿部可急壞了:“李桑,咱們趕快報警!”
李桑說:“你以為這是在大阪?先住下來再想折子吧。”
再說那搶奪了皮箱的紅色摩托車駛進小巷深處,停靠在一間平房外。飛車賊提著皮箱興高采烈地進了平房。當皮箱被打開時,平房裏的人個個都成了呆子,七嘴八舌叫起來:“咋個就一身破衣裳呀?”
“莫急,莫急,先翻翻兜,看有錢沒?”
“有你個頭!”
這夥人的頭目叫老六。他一擺手:“亂叫呀?還怕人家把你們當啞巴賣了?三兒,你咋不長個透視眼?在車上瞄半天就瞄了個這!還不快去打聽打聽那兩個生人住下沒有?”
李桑把阿部安頓在賓館,自己趕緊出來想辦法找箱子。剛走出賓館,迎麵過來一個長著張蛤蟆臉的稼夥:“大哥,是來旅遊的嗎?要不要找個小妹?”
“去去去!”
“大哥,出門在外可別委屈了自己呀!要不,瞧瞧這個?”“蛤蟆臉”張開手掌,展出一塊翡翠,“絕對A貨。”
“去去去!”
死纏爛打的“蛤蟆臉”又從兜裏摸出一個用破報紙包著的小泥人:“要不你再瞧瞧這個?剛出土的,絕對宋代。”
“去去去!”
“蛤蟆臉”忽然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國民黨軍服要不要?”
“什麼?”
“國民黨軍服,還是少校的呢!”
“哪兒弄的?”
“這玩意哪兒弄去呀,是我爺爺傳下來的。”
“哪兒跟哪兒啊,你爺爺還傳給你什麼了?”
“哈哈哈!一看大哥就不是一般人。不瞞你說,是一小兄弟剛才在路上……檢來的。大哥要是真喜歡就去看看貨,價錢好商量!”
“在哪兒?”
“不遠,就前麵!”“蛤蟆臉”揚手招了一輛摩的。
“還用坐車?”
“這地上多爛呀,別髒了大哥的鞋。”
七拐八彎,摩的拉著李桑和“蛤蟆臉”進了一條深巷子。“到了!”“蛤蟆臉”推開麵前的一扇小門。李桑這才想起,“蛤蟆臉”上車時就沒跟開摩的的人說要去哪兒。但一切都來不及了,開摩的的一掌把他推進屋。屋裏立刻撲上來幾個人把李桑按住。緊跟著,啪!啪!兩個大嘴巴甩過來,扇得李桑眼珠兒差點兒掉出來。一個家夥上前把李桑翻了個遍,手機、錢夾、鑰匙轉眼挪了位。錢夾裏的銀行卡很快被翻出來了。
老六迎上來說:“你這可是自願來的,歡迎歡迎!”邊說邊把阿部的皮箱舉到李桑眼前,“看著眼熟吧?”看到被搶走的皮箱,李桑立刻精神了。
“你真想要?”
“想要!”
“給多少銀子?”
“你開個價吧。”
“讚,我就喜歡痛快的。”他晃著銀行卡,“這裏頭有多少?”
“五萬多。”
“就是它吧。密碼呢?”
“說出來你得給我這個箱子。”
‘行!”
李桑說出密碼,老六立刻叫人核對,果然不假。老六笑出一腦門兒活躍的褶子,他把皮箱遞給李桑。李桑伸手去接,老六又收回去了。
“你的銀子有了,可他的呢?”
“誰呀?”
“嘿,拿我找樂兒是不?腦袋瓜兒裏肥皂水不少啊,夠吹泡泡了!這箱子根本不是你的,對不?”
“你們別想打他的主意。”
“能問問為什麼嗎?”
“他是日本人,是來中國捐資助學的!”
“啊,日本鬼子?他捐什麼資助什麼學,別他媽演戲了!”老六說著把李桑的手機遞過去,“你他媽少廢話!快往炮樓裏跟‘鬼子’通話,告訴他把所有的銀子都準備好,‘八路’一會兒就去取。快打!”
李桑接過手機一打,裏麵立刻傳來阿部焦急的聲音:“麻西麻西(喂喂)!李桑,你在哪裏?”
李桑突然用日語叫起來:“司庫蝦苦陀磅尼(快打‘110')!"
澎!老六一拳把李桑打倒:“打死你個狗‘漢奸’!蝦苦陀就是‘110',你以為我腦殘?來呀,把他舌頭割下來,讓他蝦苦陀!”
幾個家夥衝上來剛按住李桑,大門就被瑞開。三四條漢子闖進屋裏,為首的大胡子上前一腳把老六踢了個滿地滾,不等他爬起來,大胡子又衝他的腮下給了很有質量的一拳。
“劉爺饒命,劉爺饒命!”老六衝大胡子連聲求饒。
被稱為劉爺的大胡子上前扶起李桑:“李總,對不住,對不住!我一接到劉娜的電話就馬上布置往下查,剛查到這票是老六幹的。”原來,阿部被搶後,李桑就給劉娜打了電話,讓她趕快找她哥哥幫忙。劉爺見李桑被打得不輕,衝老六瞪大眼珠兒:“東西到手了你還沒完,你小子也太黑了!”
劉爺話音未落,隨行的漢子上前揪起老六,用繩子套住他脖子。老六連忙給李桑跪下:“李爺饒命,李爺饒命!”李桑說:“饒了他吧。”
劉爺一指老六:“我早看到你骨頭裏去了!不是李總貴手高抬,今天非辦了你。盜亦有道,你壞規矩也得長個教訓——剁他一隻手!”李桑又急忙攔住:“算了,算了。”劉爺這才說:“老六,今天我就放過你。李總以德報怨,這肚量夠你我受用一輩子了!”
老六磕頭如搗蒜。劉爺提起皮箱交給李桑:“完璧歸趙。江湖險惡,我已經說過金盆洗手了,誰叫你又碰上了事?不過我今夭也見識了,李總到底是闖過世界的,一點兒也不含糊!”說著,他又向李桑介紹隨來的兩位漢子:“等會兒讓這兩位兄弟送你回賓館。”
李桑說:“感謝,感謝!劉娜這回帶團走紅河,就不能過來看你了。等她把團送回北京,我放她假。”劉爺一抱拳:“小妹幼稚,還請李總多關照!”
李桑知道劉爺是當地警察局的江湖臥底,不便占時間多聊,就拱手告辭,跟隨兩位漢子回賓館。遠遠的,看見賓館門前停了一輛“110",知道是阿部報的警。李桑就對兩位漢子說:“二位請回吧,謝了!”
李桑提著皮箱推門進房,果然見兩個警官正在聽阿部講事情經過。見李桑臉上帶傷,一個警官問:“怎麼啦,?”李桑說:“倆臭小子搶這位日本客人的皮箱。”
“人呢?”
“全讓我給打趴下了。”
“也不留一個給我們玩玩?”
“來不及了。”
皮箱失而複得,阿部喜出望外。看見李桑的臉被打得一邊像個爛桃子,十分心疼:“你受苦了,李桑。這都怪我!”
“哪兒跟哪兒啊?”
“多虧你跟我來騰衝了。”
“誰也想不到會出這種事。”
“李桑,你的中國功夫好厲害!你跟綠林好漢玩的是什麼拳?”
“陳家溝,陳式太極拳。”
“我知道,魯智深怒打西門慶,玩的就是這種拳……”
李桑讓阿部把黑皮箱看緊了,自己又走出賓館。他約上當地旅遊局的哥們兒,一起去民政部門打聽王忠。結果碰上了活雷鋒,又是打電話又是查資料,折騰到半夜,總算摸清在騰衝附近的村子裏,各方麵條件都符合的共有三個王忠。
李桑輕手輕腳地回到賓館,想不到老大爺根本沒睡,正瞪著兩眼發傻呢。李桑叫道:“有目標啦!明天咱們挨個去找,先去小野村。”
小野村還是山路,村裏安排一輛馬車來接。趕車的胡子大爹說:“年底這裏就通公路,你們再來就坐汽車啦!”
阿部說:“我倒喜歡馬車。因為……”因為,這讓阿部想起當年去王忠家養傷的情景——
騰衝一戰,中國軍隊收複了失地,但也傷亡慘重。鄉親們從四麵八方趕來營救傷員。王忠把阿部交給了未婚妻淑芳,又上了前線。淑芳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她趕著馬車送阿部去養傷。阿部躺在車裏,蓋著大花被。一路上,少校軍服可真幫了大忙。過哨卡時,站崗的士兵不但不問,還向阿部敬禮呢。
在阿部的記憶中,王忠的家鄉緊靠山腳,是一個不大的村子。桑樹綠菜花黃,一潭清水繞農莊。熬藥、換藥、燉雞湯、洗衣服……淑芳很少說話。阿部的每個眼神,她都知道;她的每個動作,阿部也明白。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阿部的傷也一天天好起來。
可是,王忠卻一直沒有音訊。不久,傳來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的消息,戰爭結束了。想不到國共又開戰,山裏再次傳來陣陣炮聲。解放軍很快逼近騰衝,以國民黨軍官身份做掩護的阿部在村裏待不下去了。
終於有一天,在騰衝以西的中緬邊境,阿部與淑芳依依不舍地分手。
淑芳不說話,隻是哭,隻是哭。阿部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更不敢提起王忠。他掏出伴隨自己出生入死的軍用懷表,塞進淑芳的手裏。他轉身走了,穿著王忠的少校軍服。他不敢回頭,害怕麵時淑芳的淚眼,也害怕淑芳看到他眼裏的淚。這時候,天下起了小雨。
邊境一別,天地茫茫。六十多年就這樣過去了……如今坐在馬車上,搖向小野村,阿部長歎一口氣,憂傷地說:“唉,誰知道現在淑芳在哪裏,王忠又在哪裏啊?”
馬車翻過山坡,遠遠地看見一個小村莊。在一片破舊的農舍中,顯眼地矗立著一棟美式小洋樓。雖鶴立雞群,卻和諧有致。
胡子大爹說:“在我們小野村,老人沒幾個了。你們提王忠沒人知道,可大家都認識他兒子王大海。唉,說起大海這孩子,早年間也真可憐!小小年紀娘就害病死了,東家一口西家一口,餓急了就跟豬狗搶食吃。但這孩子窮得新鮮,餓得硬氣,從小就知道賣力氣。後來長大成人,因為背著一個‘國民黨’的黑鍋,受夠了罪。那年鬧‘文革’,供著毛主席牌位的村委會不知怎麼著了火。有人就說是大海幹的,是階級鬥爭,拉到台上打斷了他的腿,連拖帶拽下了獄。等後來弄明白不是他的事,已經冤枉關了七八年,好好的人成了殘廢。唉,唉,那年月……”
沉悶了好一陣子,大爹忽然抬手一指那小洋樓:“那就是大海家!”阿部和李桑都吃了一驚。走進村子,前來接待的村幹部周興明回答了兩位的驚訝。
“誰想到鐵樹千年開了花,熬到咱們國家改革開放。嘿,有一天,王忠忽然從台灣回來了!大夥兒這才知道,臨解放他跟國民黨撤到台灣去了。一去幾十年,再回來成台灣同胞了。到底是老兵,一把年紀了,腰不彎背不駝,走路帶風聲;一講話,震得人耳朵發麻。王忠回到家鄉,到處轉了轉、看了看,說,這幾十年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呀?就是成心破壞,也不能破壞成這樣啊!說完就把瘸兒子帶走了。鄉親們都說他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因為村裏人對不住他。嘿,想不到王忠又回來過好幾次,要給家鄉投資,要配合政府讓鄉親們脫貧。這不,前幾天投資項目批下來了,在後山建一個中藥廠,把山裏頭的花花草草都利用起來。王老先生還準備捐資修一條公路,一直通到縣城。大海也安上假腿跟好人一樣了,他放下美國的生意,回家鄉負責這個藥廠的建設和管理。王老先生說,他投資的這個藥廠股份屬於全村的,人人有份兒。他給大海蓋的這個洋樓是個樣板樓,過上三五年,家家戶戶都要住上小洋樓……,…”
這時,村後鞭炮炸響,鑼鼓齊鳴。周興明說:“看看,你們來得多巧,今天是藥廠開工的日子,王老先生特意從台灣趕來。走,咱們一塊兒去工地。”工地很紅火。王忠被粉絲們熱鬧著,他鶴發童顏,笑成一朵大菊花。阿部兩眼一熱,擠上去大叫:“王忠!”王忠被叫呆了。
“你不認識了?我是阿部!”
“你是阿部,你沒死?”
“多虧你救了我啊!”
“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你死了。咱倆是打下騰衝分的手,你頭上受了傷……”說著,抱住阿部的頭,像抱住一個西瓜,轉來搬去地找。
“不對,不對,我傷在腿上。”
“不,不,在頭上,你真老糊塗了!你忘了,還是我為你包的呢。後來連長叫人把你抬走,我聽說你傷太重沒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