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五年前的一天,當我第三次來到黃河岸邊這個孤獨的小村--南月堤村時,我看到慵懶散漫的陽光中,一個人逆光向我走來。天氣非常之好,純淨透明的空氣像一掬清流,寸點一點潤染我的視線。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慌,感到一種巨大的危險向我逼近。我甚至像真正的情急者那樣偷偷看了一下黃河,卻見它無動於衷地躺在一大片耀眼的金黃裏,怡然如昨夜的新娘。我一下子失去了依仗。我不得不麵對孤獨,就像我麵對塵封已久的這段曆史一樣。多年以來,我一直生活在陽光般溫暖的語意環境裏。這是語言早已給定的世界。雖然這是語言大師們創造的世界,但我們已經欣然接受並日臻習慣。
當我定下這個選題,決定要寫1938年的黃河大決口時,我的采訪本裏便一下子注入了這充沛的語言陽光。
我要寫黃河,要寫1938年的黃河大決口,而且是用報告或紀實手法去寫,這就必須真實。實際上從一開始我就陷入了難以言述的尷尬中。這就是說,我們眼前的這個世界基本上是靠語言文字來解釋的,甚至思維也是靠它們詮釋的。語言是掌握這個世界最可靠 最便捷的一種形式,但它卻是先於我的經驗的,先人為主式的,這就是說,實事上當我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有關這段曆史的語言就已經存在,並且就這個選題說了許多話。
僅僅是語言學個微不足道的學科,就會讓人感到無邊的麻煩,那麼,用發生學,或者用社會學、民族學、哲學、文藝學、軍事學等等學科,就像帶著複眼飛翔的蒼蠅來叮蛀這曆史的疽瘡,我們到底會洞悉這個曆史事件的百分之幾呢你去看看黃河吧麵對那條大河,你會說些什麼呢既然黃河先我而存在,我就把它看成一棵樹。它怪異地生長在我的史前期。在我的視線還沒發育完整,就像千萬裏無邊的秋風蟄;伏在下一次風暴的時候,這棵大樹成光速的疾勢生長著。它的根須,深深地紮在曆史深處,絳紫色巨大的根須像蛇信子一樣舔噬著白色的泥漿,它的枝頭向上向天際迅猛地擴展著,空氣劈劈啪啪向後退縮,一個黎曼球似的空間就這樣膨脹開來。它的葉片墨綠如染,碩大無比,如傘如蓋,每張葉片上都結著紅色果實。它在億萬年的時間裏長成了一棵美奐美侖的大樹,完成了一棵樹的發展史。它在我的視線聚攏之前終於長成,又在我的視線裏悠忽化成一條河。一棵樹的曆史就是一條河的曆史。
我這樣交待黃河是因為文本的需要。這是做文章的一般環節。但是我拒絕引用關於這條河的普通資料,它們通常是靠不住的。我這樣描寫同時也是一種強調,即極大地調動人們的懷疑神經,鼓勵人們更多地使用自己的眼睛。我之所以強調眼睛,實在是為了觀察的緣故,我們要觀察一件實體,必須考慮它的四維空間,包括觀察者所在的位置,在借助光速的情況下才可以進行觀察。倘若沒有這樣的基本條件,一般情況下是很難做到準確的,這就是所謂的"測不準"原理。在物理世界裏,變化是以千分之一秒計的。這種測不準原理,同樣也適用人類社會發展史的考察。
有個東西露個頭喊俺的名字,金海-金海-,我在夢裏還想,日你娘叫啥哩,老人都說夢裏有人喊你可千萬不能吭聲,要不然會勾走魂哩,可俺還是憋不住,哎一聲就答應了。話一出口就後悔,接著就醒了。我起來揉著眼想那河裏的東西,覺得還是要到河邊去看看。這不我就跳下床便往河裏跑,光著身子,掄著兩隻手臂風火輪似地呼呼直響,等爬上黃河大堤。一看,嘿,早有十多個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夥伴齊齊呆在那裏看著河裏的東西發愣。
兩天前,刮黃風似地來了兩團老蔣的兵,村裏人都說老日要打過來了,這些兵是來打老日的。俺還看見村西邊一連停了三輛小鱉車(臥車),車上下來的人都拿著望遠鏡、地圖啥的,在那裏比比劃劃,他們大部分是南方人,說話很快,咕哩咕嚕的,嘴裏像噙了一塊,熱紅薯,不停地倒騰舌頭。他們還忙活些啥,俺沒注意,俺隻注意河裏韻東西啦。
說來也日怪,刮黃風似地刮來那麼多兵,可水裏也像湊熱鬧似的從來也沒見到那麼多的魚群溜著邊往河灘上蹦,那魚金子塊似的,明黃黃的亮。人來到河邊,便覺得耳朵嗡嗡響,空氣中嘩嘩像有:水流動的感覺。這時候俺看見那些當兵的都拿著鐵鍁鐵鎬,擠在河邊看魚,一個個都大張著嘴喘著粗氣,樣子很可笑。
那天是俺先跳下河的。俺一眼就看見一條大魚,它很使勁似的從水裏往上跳,並且是旋轉180度,那是條金色鯉魚。我想它是讓俺看的,因為它原地不動跳了兩次,就在我跟前跳。你想魚多少哇,人一樣擠擠扛扛,都是排隊的,水又那麼急,魚群下遊的那麼快,可是它卻能原封不動跳了兩次,我想它是喚我哩,它一定是那夢裏喊我的人,我說它是人,你同意吧。
俺一下子蹦到河裏,就覺得那魚往俺懷裏拱,一下,又一下。俺一下子抱住了它,就覺得抱住個人一樣。俺啥也不顧得了,抱著魚就往家跑邵金海幾乎沒有提供看關決口的任何細節,諸如國民黨軍隊如何不顧人民死活,怎樣凶神惡煞般地狂扒黃河水堤呀等等,他都沒說。隻是他一談就往魚身上扯。他在敘述他十歲時的那件往事時很心平氣和,和周圍的環境氣氛很協調。
那時太陽已經出來久了,白唧Ⅱ即的。河麵上開始彌漫一層薄薄的水氣。村莊裏了無聲息,偶爾一聲雞啼,也像在布裏蒙著似的,悶悶的。黃河很疲倦地流到這裏,彎曲過來,像一弦半月,大概這就是南月堤村的來曆吧。隻是我卻看它像張彎弓,河水似乎蓄勢已久後,才靠這弓彈射出去。
邵金海現在已經六十多歲了,那個五十多年前光著屁股逮魚的小孩已經不存在了。他以一個真正農民的口氣對筆者說:你說咋回事?你說這魚是咋回事?人家扒口子礙你啥事,你幹啥像迷道似的堆在一塊讓人抓,嗨?人家重新扒個口子你順水走就是,可你們卻迷了路,堆在一塊讓人抓,人家不抓你抓誰,嗨很長時間回頭品味邵金海的話,我總覺得他話裏有話,隱含著些深刻的東西。
我企圖對邵金海的語義進行探究,這同樣是想將自己處於觀察家的位置。可是我是誰?我能做觀察家麼?我在本質意義上和邵金海同屬一類,缺乏統治階級的思想感情、管理經驗,我如何能品味邵金海的話?我實際上是和自己打交道,自己追問自己,就像條咬著自己尾巴原地打轉的狗,顯然不得要領。但為什麼有如此圖,想做觀察家呢,這說明我身體內部實際上存在著危險的化追求,想當大人物,但我實際上又是一介布衣,有平民意識。這樣我就永遠是矛盾的,是互相抵觸的,就像可惡的正奄飛跑的兩條腿一樣,總是一前一後無法一致。但這種矛盾甚至荒謬的覡實亞我們人類共同的毛病,作為人的某種基本特征,這在理論上又霪。站得住腳的。
倘若弄不清自己的身份,確定不下來自己所處韻位置,毫無疑問就無法觀察,不管是在物理世界還是借用到對人類社會的某具體對象進行觀察,"測不準"簡直成亍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我們現在又回到半個世紀之前的那次大水牛裂,回到由蔣介石親自審準的新聞稿件的文本上,在精讀數遍之後,我們對蔣先生的這段話(姑且武斷地認為)大致有以下認知:
倘若按語言的第一層麵分析,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敵人是凶惡的。但是我們不怕它。我們曾經作過努力,使敵人奈何我不得。奈何我不得的敵軍想到了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黃河,便聯合漢奸(沒有漢奸的參與是辦不成事的),扒開了黃河南岸的大堤,此一毒計竟然得逞,水勢所至,廬舍蕩然,生靈塗炭。
接下來我們還可以弄明白這是相當典型的新聞範例,它完全符合構成新聞的若幹要素,通過閱讀這則新聞,我們可以明白敵人決口的時間是在6月11日,地點在河南開封之西中牟境內,這是個古戰場,著名的官渡之戰就發生在這裏。新聞人物是日本侵略軍的師團長土肥原賢二,這是個專幹特務勾當起家的準軍事人物,打仗的不行,卻是個中國通,他在運用漢奸以華治華方麵很有一套所以他起用漢奸;多年之後我們常常把特務漢奸聯在一起叫,土肥原是始作俑者。新聞的核心部分就是敵人慘無人道,竟然放水淹我。
民眾此新聞向全世界播發,可以起到暴露敵人法西斯之凶殘本性,又可爭取國際輿論支持,得到英美蘇等國的援助,其立意是不錯的。
為了接下來更為詳細深入地解讀這條新聞,我們不妨了解一下當時的曆史背景,軍事形勢及形成此篇報道的一係列過程。背景材料之一我們說黃河決口事件頗像一場棋事。1938年6月的那一天將永遠留在曆史的書頁裏了,但何以有這樣的遭際?何以有此慘痛的結果?我們有必要再把這盤已有定論的棋再複盤一次,看看毛病究竟出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