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倫!他想起了未了的公案,話沒說完就住了口,他的臉色變了,他向我俯身過來,用右手食指點著我的鼻尖道:“你!你!你背著我做了些什麼事!”接著,他把他到鍾士圖書館的經過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他說,他一看見紙包上寫的戒言,同時聽見格裏恩提起我的名字,他就知道我在背後刺探他的隱私。因為我沒有向他說明,使他覺得非常痛心和氣惱,他把繩子扯斷,把包紙撕掉,當時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發這麼大的脾氣。
他看了信上開頭幾個字“親愛的小賽”,心裏的氣憤都給掃蕩得一幹二淨。他說,任何人都不能理解,他在看信時,有多少往事湧上心頭,激動得不能自持。等到看完最後那封信,他覺得熱辣辣的淚水刺得眼睛發疼;他不能讓格裏恩看到眼淚。他也不能和別人說話,所以就一走了之。弗洛斯特說完了,屋裏一片寂靜,這回我的眼睛反而疼起來了。
突然,他的神情一變,兩眼盯著我問:“你找到她了?”
我點點頭。
“她在哪裏?”
“賽倫。”
他繼續盯著我,我不敢作聲。沉默變成了僵局。最後,他開口了,幾乎是自言自語:“60年了!60年來……我從未忘記。”
然後他向椅子上一仰。“你從頭講起吧,”他心平氣和地說,“從頭講起,把她的一切都告訴我。”
約會
〔美國〕S·L·基履 陳世伊 譯
紐約中央火車站詢問亭上的時鍾告訴人們,現在是差6分鍾6點。高個兒的青年中尉仰起他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眯縫眼睛注視著這個確切時間。他心跳得渾身震動,再過6分鍾,他就會看到13個月以來一直在他的生活中占有特殊地位的那個女子了。雖說他從未見過她一麵,她寫來的文字卻給了他無窮無盡的力量。
勃蘭福特中尉尤其記得戰鬥最激烈的那一天,他的飛機被一群敵機團團圍住了。
他在信裏向她坦白承認他時常感到害怕。就在這次戰鬥的頭幾天,他收到了她的複信:“你當然會害怕……勇敢的人都害怕的。下一次你懷疑自己的時候,我要你聽著我向你朗誦的聲音:對,縱使我走過死亡籠罩的幽穀,我也一點不害怕災難,因為你同我在一起。”
他記住了,這些話給了他新的力量。
現在他可要聽到她本人的說話聲了。還過4分鍾就6點了。
一個年輕姑娘擦身而過,勃蘭福特中尉心頭一跳。她帶著一朵花兒,不過那不是他們約定的紅玫瑰。而且,她說過,她已經不年輕了!
他想起他在訓練營裏念過的那本書:《人類的束縛》,整本書寫滿了女人的筆跡。他一直不相信,女人能這樣溫柔體貼地看透男人的心。她的名字就刻在藏書印記上:賀麗絲·梅妮爾。他弄到一冊紐約市電話號碼本,找到了她的住址。他寫信給她,她複了信,翌日他就上船出國了,但是他們繼續書信來往。
13個月裏她都忠實地給他回信,沒有接到他來信的時候,她還是寫了來。現在呢,他相信了:他是愛她的,她也愛他。
但是她拒絕了請她寄贈照片給他的要求,她說明:搖“要是你對我的感情是真實,我的相貌就無關緊要。要是你想象我長得漂亮,我就會總是擺脫不了你不過心存僥幸的感覺。我憎惡這種愛情。要是你想象我長得不好看(你得承認這是更有可能的),那麼我會老是害怕,害怕你之所以不斷給我寫信,不過是因為你孤零零的,沒有別的選擇罷了。不,別要求我給你照片。你到紐約來的時候,就會看到我,那時你再做決定吧。”
再過一分鍾就是六點了……猛吸一口香煙,勃蘭福特中尉的心情更緊張了。
一個年輕女子正朝他走來。她高高的個兒,婷婷玉立,淡黃色頭發一卷卷地披在她纖柔的耳朵後邊,眼睛像天空一樣藍,她的嘴唇和臉頰顯得溫文沉靜。她身穿淡綠色衣服,像春天活潑輕盈地來到人間。
他迎上前去,沒注意到她並沒戴什麼玫瑰。看到他走來的時候,她唇上露出一絲挑逗的微笑。
“大兵,跟我爭路走嗎?”她喃喃地說。
他朝她再走近一步,就看到賀麗絲·梅妮爾。
她幾乎正是站在這位姑娘後邊,是一個早已年過40的婦女。她就快變白的頭發卷在一頂殘舊的帽子下麵。她身體長得過於豐滿,一雙肥厚的腳塞在低跟鞋裏。但是,她帶著一朵紅玫瑰。
綠衣姑娘快步走開了。
勃蘭福特中尉覺得好像被劈開兩半似的,他追隨那位姑娘的欲望有多麼強烈啊,然而,對這個在精神上曾經真摯地陪伴過和激勵過他的婦女,他的向往又是何等地深沉。她就站在那兒。他看得出來,她蒼白、豐腴的臉是溫柔賢惠的,她灰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勃蘭福特中尉當機立斷,他手指抓緊那冊用來讓她辨認的《人類的束縛》。這不會是愛情,然而是可貴的東西,是他曾經感激過,而且必定永遠感激的友誼……
他挺直肩膀,行了個禮,把書本伸到這個婦女麵前,然則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他感到了失望的苦澀。
“我是約翰·勃蘭福特中尉,你呢——你是賀麗絲·梅妮爾小姐吧。見到你,我多高興。我——可以請你吃頓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