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侶篇(3)(1 / 3)

我給她說過多次,但毫無作用。各式各樣不值錢的玩意她都收集:岩石、蝴蝶、野花、鳥蛋……在書架、鋼琴、桌子上全擺得滿滿的,我沒能見過誰能把紀念品擴大到如此範圍。我們的每次外出、孩子們每年的紀念日子……但凡有點家庭意義的事件,都留著紀念品,而且都擺在起居室。

我曾建議:“這麼多物品,挪一部分放到頂樓。”

她卻說:“紀念品不放到能經常提醒你的地方,還要它幹嗎?”我能說什麼呢?收藏品就這樣一路增多下去。

頭幾年,見家裏猶如大震後的東京城,我會忍不住大發脾氣。薩尼一聲不響地聽我申斥,臉上顯出後悔之情,這使我的火氣總是很快消失,她這才又大膽地擺出自己的理由:和孩子們去遊泳啦,采野莓啦,去森林中啦。我倒是從不因她為自己辯護而爭吵——薩尼從不還嘴。早期的這些“爭端”,最後反而總以我的窘迫而罷休,就如一條獵狗遇上了一隻並不想逃跑的兔子。

以後的日子,我並沒有完全放棄說教,不過我的努力與其說出於習慣,倒不如說隻是一點願望。我問她:“假如此時我的上司、或者校長、經理進來了,你會有何感覺?”

真是個愚蠢透頂的問題!幾個常客及鎮上認都認不過來的人幾乎是不間斷地來到我家——喜歡這兒。他們不邀而至(有的僅僅在形式上敲幾下門),扔開椅子上的玩具、衣服、雜誌,伸開雙腿坐下來,如同坐在公園的椅子上。

這是隔了兩條街來的老單身漢,每次來都給我們帶著魚,薩尼的冰箱專給他留出了一席之地。他每次來總要聲明,最好的魚是給薩尼的。

這是莫茜太太,由於她不得不搬到一套樓上的小房子裏住,所以她的波斯貓和小狗養不成了,忍痛分手正使她傷心,薩尼知道後,從此這些小動物就到了我們家——莫茜太太自然每天要來和它們呆很長一段時間。

這是的勒先生,每逢星期日,正當我們手忙腳亂地給孩子們收拾打扮,好送他們去星期日學校時,他就進來了,薩尼一見他就高興。“他愛孩子,”她解釋說,“他也曾有兩個孩子,但都死在戰爭中了。”

還有,麵包匠全家會在某個晚上光臨,他那愛激動的婦人一跟他吵架,就跑到我們這兒來。

……名單可以一直開下去。

對薩尼來說,人人都是好人,邪惡顯然是一種她還沒見過的什麼東西。去年冬天,她從一個說得天花亂墜的推銷員手裏買了些塑料盤子,一周後,我在城裏一家商店見到了同樣的貨,價錢隻有她買的一半。“商店擺的準是二等品,也可能比這個薄,或有其他什麼問題,”薩尼說,“那個推銷員絕不會用同樣的東西跟我多要錢。”

肯定,即使我能證明兩樣貨一模一樣,她也會猜測,那推銷員準是把價錢弄混了。說有人在損害她的利益,那就超出了她的思考範圍。

甚至軍人也成了我們家的來賓,為此,我們還發生了一場大風波——對我來說,它導致了我認識上的一次猛醒。

我們住在一個小城的邊上,附近有一個部隊的營房和軍用射擊場。8月裏一個炎熱的夜晚,我回家時,一輛吉普車停在家門口,這使我大吃一驚。駕駛吉普車的上尉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今晚真熱,對嗎?”

我點頭答應,他道了聲晚安,就開車走了。

“他們在訓練,天這麼熱,我想他們肯定願意喝點冷牛奶,”她笑著向我說,“果不其然,8個人喝了6品脫!”

“6品脫!”我氣急敗壞地叫道。

她收起笑容,解釋道:“我沒用我們的日常開支,錢是從小罐中拿的。”

兩年多來,薩尼一直節儉著,把零用錢省下來存在小罐中,想用它蓋一間遊戲室。

“聽我說,親愛的,你也得顧一下名聲呀!如果附近的這些婦女知道你在款待軍人,她們會說什麼?”

“我自己從不說別的女人的閑話,她們怎麼會熱衷於說我的閑話?”薩尼說,“我給你留了些冷牛奶,真是棒極了!”

結局就是如此。

第二天晚上,門口沒有當兵的,水池子裏卻放著6個空奶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