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狹路瘦馬草木深(1 / 3)

馬車行至華陰地界,道路越發崎嶇難行。車中的男子裹緊身上的黑裘,斜依在錦裀靠墊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遠山怔怔發神。群山崢嶸崔嵬,山頭枯鬆亂掛,山麓不時升騰起白色的火焰,一閃一爍,煞是詭譎。

男子姓薛,名照,字書錦,乃是陝西提刑按察使司衙門司獄司的僉事。薛照未及而立,已屢破奇案於三秦諸地,加之生得儀表堂堂,又身手不俗,深得陝西一省藩、臬二台的賞識,又因其多在江湖行走,黑白兩道攢下不少交情,一來二去也得了個“小宋慈”的雅號。薛照此時正是奉了陝西提刑按察使杜秋渙之命前往延安府查一樁要緊的案子。他前些時日偶染風寒未愈,因而衙門特派了一輛官車供他驅乘。

薛照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迦葉尊者銅像——摩訶迦葉手拈金婆羅花破顏微笑,法相喜悅。可薛照此時卻半點兒笑不出來,反是蹙眉如劍,隻因他對此次所辦案子心緒茫然,唯一線索便是手中這尊迦葉銅像。

就在薛照愁眉不展之時,一匹癩頭瘦馬拉著一輛破舊的無篷板車相向駛來。薛照所行之路原是去往華陰的一條捷徑,但路上荊棘叢生,甚是荒僻,時有強人出沒,隻是薛照藝高人膽大,卻也不以為意。

薛照因嫌氣悶上路便命車夫撩了簾子行進,此時前方來人自是看得真切。那無篷板車上左三右二共坐五人,其中四人皆發如枯草,目似荒井,顴骨淤積著黢黑的煤垢,像是從前方煤山下工返家的烏麵。可就在這群蓬頭垢麵的窯工之中卻格格不入端坐著一名白衣如雪的少年。那少年生得鼻若懸膽,眉似藏劍,狹長的眼瞼宛如秋水傾瀉,直是俊美絕倫。五人同乘一車,四個窯工就如兼葭倚玉,愈發顯得猥瑣不堪。

薛照暗暗驚奇,想不到這荒山野嶺間竟有這等明亮的人物,一手揣了迦葉銅像入懷,隻待看個究竟。

突聽嘎哧一聲響,老破的板車終是沒有熬過泥濘的山路,在一處積了半腿深泥漿的大坑前陡然陷了進去。駕車的馬夫喃喃咒罵著跳下車來,黝黑的眼眶凹陷得厲害,如滲水的煤窯般似乎快要坍塌下去,但一對鬆球大小的招子卻生硬凸將出來,煞是可怖。陝西地域匱乏鹵鹽,鄉民時患癭病,患者脖頸腫大,眼球突凸,皆因常飲沙水而致。

“幾個悶慫,杵著幹啥,還不下來推車,還想不想回去爬炕咧!”車夫操著一口濃厚的陝北腔,扯著嗓門吆喝道。

那車夫名叫黃富,久在官衙裏做事,雖是下人,平日裏卻也見慣了官長頤指氣使,官氣早染,加之此次被薛照命著走這條蛇行鬥折的野路,本就窩了一肚子火,見前路被擋,跟著跳下車來,唾口罵道:“煤糊了眼球,會不會駕!驢不日,還不趕緊弄了出來!”

板車車夫把頭一昂,瞪著一雙鬆果眼,懶懶說道:“畜生不給力,俺又能奈何。可比不得深衙大院裏的肥膘大馬,吃得精糠細麵,怕是還要強過俺們在窯裏啃的酸窩窩頭咧。”那凸眼車夫接著舌頭一舔,猥然笑道:“這馬肉的味兒應該也是美的緊吧?你們幾個十天沒吃上肉的悶慫,想不想嚐上一嚐咧,哈哈哈哈。”

黃富聽到這群粗鄙的窯工竟妄想著吃自己的馬,當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怒罵道:“你個瓜皮,得是想尋事,想挨打?”說著便要擼起袖子來揍人。

薛照正要出言製止,說時遲那時快,板車上的四個窯工忽如鬼魅般一晃而過,瞬間欺到了黃富身旁,將他圍在中間,八隻怪眼瞪著他上下左右看個不停。而那白衣少年仍是斜坐在車上,兀自未動。

黃富不以為然,碎碎罵道:“幾雙狗眼給爺看清了,這可是臬台衙門的官車,怎的!你幾個慫貨還想造反了不成?”

板車車夫笑道:“官爺教訓得是,這古往今來享天下者哪個不是反出來的?且不說玄武門的李世民,陳橋驛的趙匡胤,單說我朝洪武爺爺不也是搗了大元皇帝的鼎鼐,才創下大明的不世基業?便是當今主上,不也是挾了靖難之威,才坐擁花花江山的?”

黃富聞言驚不自已,他哪想到這山裏的烏麵竟會口出如此大逆不道的狂言,心忖多是撞上強人橫路搶劫,當下底氣泄了一大半,後退一步,聲音打顫道:“你……你們,不怕砍頭嗎?”

車夫還是笑道:“腦袋可是吃飯的家夥,沒有了可是糟糕得緊。可這腦袋也是說話的家夥,要是沒了,該是半句話都不會走漏出去。”他話音未落,圍住黃富的四人忽的各出一拳,直直朝著黃富胸背及兩肋打去。

薛照在車廂裏雖是聽而不發,卻已料知來者不善,早作戒備在身,此刻見四人形影微動,急躍而出,一柄遊絲劍如絲絛般罩著黃富頭頂回旋一圈,劍如雨落,將四人的拳勢一掃而退。

“榆葭四鬼可從不幹打劫官差的勾當,諸位今日不請自來,卻不知是何見教?”薛照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黃富身前,左手在背後打個暗號,示意其盡快退避。

榆葭四鬼乃是十年前在河西地頭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盜,專伺劫掠行走於西安府至延安府官道上的行商走客,對於所劫之人下手頗辣,罕留活口,官府屢加緝拿終皆無果,後在鳳翔府給華山派掌門文德真人常鏡淳撞上,出手製止,吃了大虧。遭此一役後四人便隱出江湖,鮮有再聞其歹跡。

榆葭四鬼橫行之時,薛照尚不足弱冠,自然不曾打過照麵,他隻是聽聞道上封刀洗手的老人說起,此四人本是打一娘胎出的兄弟,去到哪兒都是形影不離,且四人從不用兵刃,光是憑著八隻肉拳便打遍了潼關內外。薛照此時逶迤言出,那原本如行屍走肉的四人忽的齊齊一怔。薛照心知說中,將軟劍收至肩頭道:“四位也是成名前輩,何以自甘萎頓,裝神弄鬼,傳將出去豈不叫人笑話。”四人麵麵相覷,似乎是覺得薛照所言在理。

此時板車車夫大笑一聲道:“薛大人果然眼力非常,‘小宋慈’確非浪得虛名之輩。不過話說回來,我等本就是綠林中人,你殺我,我殺你,早如家常便飯,要是每次都先禮後兵,這脖頸上的物件不知已丟了多少回了。”

薛照見這車夫談吐不凡,榆葭四鬼如此威名之人似乎都要受其轄製,一時卻猜不透其來曆。心念轉動之際,突見車夫袖口起伏,一束冷光激射而出。薛照知是暗器來襲,忙聽聲辨位,手中遊絲劍一揮,鏗一聲響,接著便是一聲慘叫傳來。薛照回頭看時,黃富已喉頭開花,倒斃在地。原來車夫發出的乃是一枚陰陽子母鏢,母鏢被他揮劍擊落,子鏢卻乘隙而出,奪了黃富性命。

薛照惱極,遊絲劍陡的刺出,鋒芒狠狠啄向車夫咽喉。“遊絲離魂劍!華山派的高招,今兒算是受教了。”車夫身子一弓,向後疾退。榆葭四鬼乍聽見“華山派”三字,眼睛登時一綠,砰砰砰一陣拳頭直向著薛照身上砸來。

原來薛照幼時得逢奇緣,拜了一位雲遊散人為師,蒙其賜劍傳武,學成了一路“遊絲離魂劍法”。這位高人俗姓邱,名諱鏡塵,號曰熹微子,乃是華山一派的宿老,他與其師兄文德真人常鏡淳、師姐妙義散人胥鏡波一起被世人並尊為“華山三聖”。

薛照劍花繚亂,四鬼拳影翻飛,轉眼已拆了十數招。那四鬼本是榆林鐵砂門的門人,自幼以鐵砂練拳,再以藥酒浸骨,日日修煉之下,一雙肉拳實與鐵石無異,絲毫無懼尋常刀刃,隻是薛照所使遊絲劍極為鋒利,四鬼心存忌憚,多少減弱了拳勢之威。薛照忽的劍鋒陡轉,使一招“春風淒切”,那一柄軟劍恁的放佛生出了四個尖兒,各擊四鬼來攻之拳。四鬼中兩人變拳為掌,分劈薛照兩肩,餘下二人收緊拳勢,直打薛照腹背。薛照屏住一口真氣,拔身飛起,複出一招“高楊拂地”,劍鋒直插四鬼天靈蓋,這招來得極是凜厲,四鬼連忙撤拳後躍,竟顯得有些踉蹌。

“他能使‘遊絲離魂劍’,你們就不會使‘一心八卦拳’了嗎!”車夫眉頭一橫,大聲喝道。四鬼聞言身子一凜,放佛重又抖擻了精神,一齊揮拳搶攻而上。

四鬼行步走轉,分占了八卦方位,手隨身轉,拳隨步動,站乾位則出坤拳,駐離位則出坎拳,偏尋了薛照每一劍的間隙出拳。一鬼一拳甫發,二鬼次拳又到,三鬼、四鬼拳拳相進,便如連珠炮般,一刻也不容緩。薛照劍如柳拂,越使越快,四鬼拳如雨落,也越攻越急。那四鬼心意相通,這一路拳使到精純,便似合成了一尊八眼八臂的羅刹,拳上的威力自是比尋常“八卦拳”更強了數倍。

薛照不住左劈右刺,已漸有吃力之感,眼看取勝不能,不由暗暗焦躁:“不想我薛照家業未立,今日卻要命喪這四頭惡鬼之手。”自忖胸膺忠義,卻橫遭暗算,不禁怒火中燒,氣血上湧,一個疏神,左肩正中一拳,痛得他幾欲墜倒。他倏爾念頭一轉,眼見今日落敗幾定,須當先脫此難,待回府衙尋了幫手,再找榆葭四鬼報仇不遲。他主意既定,不求鬥狠取勝,隻圖全身而退,反而心平氣和,劍招愈發去繁就簡,華山一派武功本屬內家修行,內家武功講究的是“虛其心,實其腹”,他所使這路“遊絲離魂劍”要義也是“劍如遊絲,氣若離魂”。這一凝神聚氣,心境由始空明若靈魂離竅,劍呈心相,一柄遊絲劍刹那化作一束青芒,像紗幔一般將他身體從頭到腳籠罩了起來,使得正是一招“煙駐遊絲”。此時任憑四鬼拳勢威猛,卻再難攻進他身畔。

“遊絲離魂劍”乃是華山派傳承百年的鎮山絕技,是從陳摶老祖的《先天方圓圖》及《九室指玄篇》中演悟而出,奧妙精微之處,實非榆葭四鬼全賴齊心協力的“八卦拳”可比。隻是此路劍法甚是玄奇,更需佐以上乘內功相輔,薛照天資雖敏,但所學終不過五六成。究是華山一派,能稱得上融通此技的,也隻有薛照的師父熹微子邱鏡塵一人而已。

鬥了數招,薛照已漸看清了四鬼的步數變化,不等一鬼踏足巽位,凜的一劍“惹蝶縈花”,直削向其手腕,那人收拳不住,隻得側身閃避。薛照看準空隙,一個箭步跳出了圈子,劍光一擲,將自己所乘馬車的連軸斬斷,翻身上鞍,以劍作鞭猛抽馬臀,向著前路疾馳而去。四鬼見奔馬吃痛而近,不敢攔阻,隻得各自退閃。

卻在此時,原本站在一旁隻是觀戰的車夫冷不丁跳出,猿臂一舒,竟是一把拽住了薛照坐騎的尾巴,那馬正在翻蹄奔馳,忽被拉住,長嘶一聲,前足騰空而起。薛照用力握住韁繩,將身體緊貼在馬背之上,才沒被甩落。車夫臂力如神,被奔馬所引卻秋毫不動,橫出一拳擊在馬頭上,那馬慘嘶一聲,扭頭栽倒。薛照大驚失色,急運提縱之術躍到一旁。

車夫身動如風,施了大擒拿手向著薛照一抓而下。薛照回身一劍“風裁細葉”急削他手指,誰知那車夫不躲不避,手作鷹喙,隻輕輕一啄,就將劍鋒鉗在了指間。

遊絲劍乃是華山派先代鍛劍耆宿隨波子的得意之作,其劍身薄如蜓翼,細如柳絲,韌如蒲草,鋒銳無比,薛照這一劍去得又是極其迅猛,那車夫卻如撚花攝蟬般舉手間就破了他的招兒。

薛照急運勁抽劍,可劍身卻如鑄入鐵中一般紋絲難動,這時車夫又是一爪向著他麵門猛抓而至,薛照別無它法,隻得撒手撤劍,向後一個滾身躲開。

薛照心知不妙,就滾地之勢從懷中掏出一枚鳴鏑,向著天空用力拋出。鳴鏑急竄而起,於半空之際轟然炸出一束紅煙。那鳴鏑乃是按察使司所轄各署用以通告警訊的信號,以紅色煙霧為最急,便是都指揮使麾下各路駐軍見了也須得驅馳來援。

車夫見鳴鏑炸開,忽然異了臉色,竟將手裏攥著的遊絲劍向地上一擲,朝著四鬼舉手一揚,各自轉身疾奔而去,須臾消失在了遠處叢叢蒿草之中。

薛照揀起麵前的遊絲劍,勁力一懈,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心頭卻是疑雲繚繞,剛剛那車夫武功顯然技高一籌,不消十招,自己定要落敗就擒,怎的憑虛張聲勢的一枝響箭,卻惶惶而逃。薛照思不得解,忽然憶起一事,急張頭看去,隻見板車還兀自坐著一人,正是那名白衣少年。

薛照怕有玄虛,仗劍緩緩靠近,卻見那少年眸中帶淚,滿是哀告之意。他又見那少年欲言無聲,想著是被人製住了穴道,運起內勁向他喉頭“廉泉穴”一摁,少年大嗽一聲,跟著涕泗交下,嚎啕大哭起來。

“你且莫怕,我乃是臬台衙門的官差。你隻須告訴我你姓啥名甚,家住何處,我自會護你平安回去。”薛照最受不得人哭,急忙撫慰道。

少年哭了一陣,才啜泣道:“小可姓奚,單名一個‘淚’字,住在延安府米脂縣郭家莊,家中經營小米生意已累有數世。此次合一家父母姐弟並仆役十餘人前往西安,欲做成買賣後轉往驪山踏秋沐湯,卻不想半路遇見悍匪劫貨,父母姐弟及仆役皆慘遭毒手,這夥歹人欲謀我家儲在大亨錢莊的銀錢,這才挾了我往回走。”

薛照將少年上下打量一通,心道:“世人隻道米脂出婆姨,卻不想這地方生出的男娃竟也妙有姿容,當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奚淚掙紮起身,深深一揖道:“多謀大人相救性命,小可無以為報,定永感恩德。”薛照連忙將其扶起,說道:“你且節哀。這夥匪人來頭不小,待我回去稟明臬台大人,再定緝捕之計,必將其繩之以法。此間不宜久留,須得速去。”薛照惟恐那車夫與榆葭四鬼去而複回,不敢再往南走,也顧不得黃富的屍身,提劍斬斷了癩頭瘦馬轡繩,拉了奚淚上馬,猛抽一鞭,向著華陰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