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回來看新挖的水坑時,裏麵已有一米多深的水了。水坑清澈透明,水底的每個小沙粒都看得一清二楚。水坑中心,泉眼卷著細沙正不停息地噴湧著。看來,這回誰也不能再阻擋它的去路了,它自己已經完全能夠衝破一切障礙。它那清涼的水注入了幹涸的小溪,小溪像春汛時一樣奔流,水流進了草原……一個人也往往如此。他活著默默無聞,他的生命像一點微弱的光,誰也不去注意他有什麼才幹,而一旦受人器重,搖動了他的雙肩,使他精神振作起來,促使他思考自己的未來——於是你瞧吧,他對世界就會換一種看法,他的生命力就像這泉眼一樣湧騰不止,奔流不息。

讓幸福和大地相連

〔美〕羅素

我並不喜歡用玄乎隱秘的語言,但是這裏如果我不用聽上去有些詩意的而不是科學的語言,我就不知道怎麼來表達我要說的意思。

不管我們怎麼認為,我們總是大地的造物,我們的生命就是大地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動植物一樣,我們也從它身上汲取營養。大地生命的節奏是緩慢的,對它來說,秋天和冬天同春天和夏天一樣重要,休憩和運動一樣重要。對兒童來說,比成人更為重要的是,同地球生命的潮汐漲落保持某種聯係。通過無數世代,人的軀體已經適應了這種節奏,基督教在其複活節裏也體現出這一狀況。

我見過一個兩歲的孩子,他一直生活在倫敦,有一回他第一次被帶到蔥綠的鄉間去散步,時間是冬天,一切都是濕漉漉的,道路泥濘難行。在成人眼中,並沒有什麼可引人注目的,但是在孩童的眼裏卻閃出奇異欣喜的光彩,他在潮濕的土地上跪了下去,把臉埋到青草裏,嘴中發出快樂高興的咿呀叫聲。他所體驗的那種歡樂是原始的,質樸的,又是廣泛的。那種得到滿足的機體需要是如此強烈,那些這種需要得不到滿足的人很少是精神完全健全的。

有許多快樂,我們舉賭博作為一個例子吧,它本身沒有和大地的聯係因素。這一類快樂一旦停止下來,就會使人感覺無聊不滿,渴望著什麼,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麼。這種快樂帶給我們的是不能稱作幸福的。另一方麵,那些把我們和大地的生命連接起來的快樂裏,則有著使人得到極大滿足的東西,在它們停止以後,它們帶來的幸福依然存在,盡管其強烈程度比起那些更令人興奮的放蕩胡鬧來要低一些。

這中間的區分差別,可以有從最簡單的到最文明的長長一串行業。剛才提到的兩歲幼兒便顯示了與大地的生命融為一體的最原始的可能形式。但是在高一級的形式上,同樣的情況則可以見諸詩歌。使得莎士比亞的抒情詩如此卓越感人的便是因為詩中充滿了使兩歲幼兒擁抱草地的同樣一種歡樂。請讀一下“聽,聽,雲雀”,“來到金黃的沙灘上”,你會發現,那兩歲的孩子隻能以口齒不清的叫喊顯示出來的感情,在這些詩裏以更為文明的形式表現了出來。或者,我們再來看看愛情和純粹的性愛之間的差別。愛情是這樣一種體驗,它使我們整個身心得到複蘇新生,恰像植物久旱之後受雨露滋潤一樣。但是沒愛情的性愛全然不屬於這種情況。在瞬間的肉體快感過去以後,隨之而來的是疲憊、厭惡、生命是空虛的這類意識。愛情是大地生命的一部分,沒有愛情的性愛卻不屬於此。

當代的城市人所遭受的那樣一種厭煩,是與他們同大地生命的分離密切相關的。

這種分離使得生活變得灼熱、無聊而又幹枯,猶如沙漠中的朝聖遠行。在那些富裕有錢、可以自己選擇生活方式的人中,他們所遭受的那種特別難以忍受的厭煩,正像它看上去顯得很荒謬一樣,是由於他們對厭煩的恐懼而產生的。在逃避產出型的厭煩時,他們成了另一種更為嚴重的厭煩(愚滯型)的犧牲品。幸福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必定是一種寧靜安逸的生活,因為隻有在寧靜的氣氛中,真正的快樂幸福才能得以存在。

人老了是什麼感覺

莫裏斯 鄭衍文譯

一天,一個年輕人問我:人老了是什麼樣的感覺?我一下怔住了,因為我還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已經老了。

或許在我的生命中,這是第一次,我感覺我活出了理想中的自我。很多時候,我也對自己的身體感覺到絕望:滿臉的皺紋,鬆弛的眼袋,下垂的屁股。我也常常因為看到鏡中老態龍鍾的自己而感到震驚,但我不會為這些事情痛苦不堪。

我永遠也不會去用真摯的友誼、精彩的生活或溫馨的親情,去換取少一些白發和扁平的肚子。我老了,也就更懂得去善待自己,對自己少了些苛刻。我成了我自己的朋友。我不會因為自己多吃了一片甜餅,或沒有整理床鋪,或花錢買了自己根本不需要的膨脹螺絲而斥責自己。我老了,我就有資格去大吃大喝,邋裏邋遢。我見過太多的好友過早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還沒有來得及安心享受這伴隨著年老而來的寶貴的自由。

如果我願意,我可以看書、玩電腦一直到淩晨四點,然後再一覺睡到過午,這又關別人什麼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