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湖村在四裏之外,螞蚱上一回沒到那個村子。當該村人發現蝻群衝他們而來,慌忙去村外一裏處挖溝阻攔。溝還沒挖好,隻見蝻群似黃水泛濫一樣很快來臨。來到溝邊便往裏跳,轉眼間溝被填滿。錢家湖村民急急用土掩埋,然而填平此溝恰恰為後繼蝻蟲提供了前進的坦途。人們後撤半裏路,迎著蝻陣前鋒再次掘溝,複又如是。終於,蝻群勝利地挺進到錢家湖村以及在該村以南的左家莊。因有東西可吃,蝻群沒再前行,停下腳來一心一意暴餮天物。等把這兩個村掃蕩完畢,它們個個也已長好翅膀,於是在一個下午一齊升天而去不知所終……
律條村經兩次浩劫變得死氣沉沉。不少人家由於絕望連飯都不做因而全村炊煙稀淡。這時,許正芝的六家佃戶先後來到他家,哭著問他莊稼顆粒不收如何是好。許正芝安慰他們不要慌張,宣布不光免了他們今年的租份,而且還將盡力幫他們度過荒年。他說他家尚有一些存糧,如果揭不開鍋了就到這裏背。佃戶們聽了破涕為笑,出門後無人不說自己命好,竟攤了個活菩薩作東家。
然而律條村作東家的不是都當活菩薩。這天晚上許正芝正在吃飯,窮漢油餅忽然來到他家,一進門就叩頭,哭著說他要離開村子,領一家人到東北逃荒去。許正芝慌忙把他扶起,說不要走不要走,再想想辦法。油餅說:“還能有什麼辦法?地裏顆粒不收,東家該要的還要,不走怎麼辦?”許正芝知道他沒有地,全是租了許正貴的,就驚訝地道:“正貴他真是這樣?”油餅點點頭:“一點不假,今天東家到俺家說的,說秋後交不上糧食揭鍋封門。”許正芝大怒,說:“良心哪裏去了!俺去找正貴去!”說著拔腿就向外走。
到了瘸子許正貴家,一見這位比常人多了幾十畝地卻比常人少了一條好腿的遠房侄子,許正芝便問他為何要逼得人逃荒。許正貴先是紅著臉不語,後被追問緊了,他咧咧嘴道:“大哥,俺隻是要俺自己的那份兒,還有趁火打劫的你咋不管?”許正芝問:“誰趁火打劫?”許正貴朝西街一指:“莊長!”他告訴許正芝,那許正晏這幾天一直忙著催債放糧。凡是欠了他債的,他催促人家速速歸還,如果還不上就拿地抵頂。到今天,大約已有三戶的十幾畝地到了他的名下。有些斷糧的戶找他借,他是按今年借一鬥明年還三鬥的辦法。許正芝聽了瞪大雙眼問:“你說得可真?”許正貴道:“半點不假!”許正芝呆立片刻,而後一聲不吭走出了門去。
他在朦朦夜色中向西街的一個高門大院走去。那高門大院的主人二十天前是老族長許瀚義而今是他的兒子許正晏。許正芝想去當麵質問許正晏為何已有三百多畝地已是律條村的首富還要這麼巧取豪奪。拐過一個牆角,那座高高的門樓黑黢黢地立在他的麵前。他正要走上前去拍響門扇,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平時聽熟了的老族長那極具威嚴的咳嗽。這咳嗽聲讓他停住了腳步。他稍作思忖,便轉身走向村前家廟,喊起已經上床睡倒的二算盤子,讓他敲響了老鑼。
在鑼聲傳到全村各家各戶的時候,許正芝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此時油餅還坐在那裏與許景行說著話等他,見族長回來,急忙站起問他的事是啥結果。許正芝說:“結果甭先問,先到家廟再說!”油餅走後,許正芝便到書房找出他在冬天才用的鐵製小手爐,拿幾塊木炭放在裏麵點著,又向老婆要來作針線活兒用的烙鐵燒在裏麵。老婆和閨女都問他弄這些幹啥,許正芝青著臉不答,隻讓嗣子幫他提到家廟裏。許景行更不敢問,隻是乖乖提上手爐跟著嗣父出門。
這次族人集合顯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拖遝,等全體成員聚齊已是二更時分。大夥正仨一群倆一夥地議論這第二次蝗災以及災後的艱難日子,猜測這一次族人聚會將是什麼內容,族長許正芝站起來講話了。
在搖曳不定的燈火照耀下,族長那張長方臉上的條條皺紋顯得格外粗重。他先向三位族老作一揖,然後說:“身為族長,應以少擾族人為是。然而今天我有事不明白,隻好把兄弟爺們請來求教。什麼事呢?那就是什麼是天理,什麼是人欲;什麼是君子,什麼是小人。”
他掃視院內族人一圈,將兩條長長的壽眉一蹙,接著說:“我是讀過幾本書的,聖賢的話語也記得一些。朱子道:天者,理也;呂子道:理者,天也。這就是說,天就是理,理就是天。天分五行金、木、水、火、土,理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不講仁義就是不講天理。不講天理天就要降罪於你!呂子有一段話:‘生成者,天之道心;災害者,天之人心;道心者,人之生成;人心者,人之災害。’他說:‘此語眾人驚駭死,必有能理會者。’原先我對這話也是驚駭,不能理會,但是我今天明白了。這次蝗災為何而來?全因咱村人心不好,因為咱們傷了天理!如何傷的?是誰傷的?大夥心裏也許明白!”
這番話,引發了族人們的竊竊私語。不少人將嘴努向許正晏與幾個財東。
許正芝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呂子說得太好了:人心者,人之災害。這個人心是什麼?就是貪欲。《三字經》裏講,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性乃遷。遷往哪裏?就是遷往貪欲!呂子道:隻一個貪愛心,第一可賤可恥。羊馬之於水草,蠅蟻之於腥膻,蜣螂之於積糞,都是這個念頭。所以聖賢看得很明白,天地間到底有什麼?其實隻有兩樣東西,一是天理,一是人欲。人生在世,最大的事情就是一件:存天理、滅人欲。呂子說得明白:千古聖賢隻是治心,更不說別個。
“可是,滅人欲又是極難極難的事情,呂子說:‘天理本自廉退,而吾又處之以疏;人欲本善夤緣,而吾又狎之以親。’這樣的話,人如果稍稍懈怠,那就要遠天理而近人欲。這如何使得?因此,麵對這天地間兩樣東西、人生中一件事情,人就明明白白分成了三類:君子、眾人、小人。你往天理這邊靠,你往善裏走,你就是君子;你放縱貪欲,不禁惡行,你就是個小人。而處於這二者之間的則為眾人。作眾人對不對?也不對。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為何生而為人卻不求上進?人生在世,就要努力作君子不作小人。作君子者人人敬,作小人者人人嫌。
“大夥要明白,天理與人欲交戰之際,便是君子小人分野之時。呂子曾勉勵我輩:‘天理與人欲交戰時,要如百戰健兒,九死不移,百折不回,其奈我何?如何堂堂天君,卻為人欲臣仆,內款受降?腔子裏成甚世界!’這話說得何等好哇!這才是真君子的錚錚鐵骨!
“當然,作君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要時刻兢兢業業。但是你即使一時作不成,也應該在眾人中先站住腳跟,避免自己往小人那邊滑。然而看今天咱們許氏家族,存了這份心的能有幾個?最可恥的,是有人借災發財,趁火打劫,小人嘴臉畢露!古人道:族者何也?族者,湊也,聚也,謂恩愛相流湊也。上湊高祖,下至玄孫,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為親,生相親愛,死相哀痛,有會聚之道,故謂之族。咱們都是許姓人家,都是同祖同宗,現今災禍來臨,更應互助互愛,相濡以沫,並肩攜手共渡難關。為何偏偏有人對本族同胞生發歹心,使出小人手段巧取豪奪,置人於死地?我身為族長深以為憾!深以為恥!為讓我本人不忘此恥,讓族人不忘此恥,今天就做一標記!”
說到這裏,許正芝已是氣喘咻咻。他稍作停頓,一彎腰從腳邊手爐裏扯出了那把烙鐵。那塊烙鐵不算把柄大約有三寸長,底寬頂尖如椿葉形狀,此時已燒得通紅。眾人還沒弄清楚族長的意圖,族長已將烙鐵的尖部抵到了自己的額頭正中。隻聽“哧”地一聲,那地方便有一縷輕煙騰起。眾人一片驚呼,隨即向他跟前跑去。許景行更是吃驚,幾步竄上去就欲奪那烙鐵。而許正芝此時卻將烙鐵取下,一手高擎,一手推擋著眾人:“沒事,我說了,隻是做個標記。”
看著族長額頭上的烙印,聞著族長皮肉化成的焦糊味兒,除了三位族老其他人一齊跪倒,許多人哭出聲來。
八十七歲的許瀚珍望著這一幕老淚縱橫,他顫巍巍走到家廟門口說道:“小的們,記著吧!好好記著吧!再也甭生歹心做壞事啦!”
人群裏有人叫起來:“誰再那樣,不得好死!”許多人立即隨聲附和:“對,誰再那樣不得好死!”
許正芝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層霧暈。他將烙鐵扔到腳下,擦擦眼窩以手示意:“起來吧,大夥都起來吧!”聽了這話,族人們複又站起。人們看見,莊長許正晏與另外幾個人雖然站起,頭卻一直垂著。
許正芝這時捂了一下額上的烙傷,緩緩地說:“其實,讓我嚐嚐炮烙之苦也是應該。《三字經》裏講,養不教,父之過。族人有了不對之處,就該先責問族長。再者,依古人之訓,‘責人之心責已’,我也該在事出後拿自己是問。──大夥記著,不唯今日如此,往後倘若族內再出醜惡之事,不必往別處尋,隻須看我這張老臉!”
眾人聽了這話,都暗暗搖頭吐舌。
最後許正芝又講了度荒的事。他讓大家都想想辦法,他說他已看到有人開始往地裏種菜,這法子可以施行,沒有糧,菜也能填填肚子。他還鄭重告誡族人:不管日子再多麼艱難,那地是萬萬不能賣的。最後他說,如果誰家實在揭不開鍋了,就到他家說一聲。講完,許正芝向眾人一揮手:“別沒話了,都回家去吧!”
回家的路上那手爐還由許景行提著。他望著前邊嗣父那微微前弓的身影心潮起伏。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嗣父會在今天晚上用他提去的手爐自戕。這種作為讓十八歲的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震動與感動,但他還是想不明白,嗣父身為一族之長為何偏偏采用這種辦法治理家族。盡管想不明白,嗣父額上的傷畢竟讓他疼惜,所以一進家門他便向嗣母報告了家廟裏剛才發生的事情。薺菜與小歎看看親人的烙傷一齊掉下淚來,兩張嘴一齊埋怨他不該做這傻事。許正芝搖搖頭:“你們女流之輩懂得什麼!”而後捂著額頭坐下休息。薺菜讓許景行到別人家討獾油給父親塗傷,許正芝卻立即擺手:“不要不要!我就是要讓額上長疤!”明白了他的心思,許景行與那母女隻是搖頭歎氣。
不知哪一代祖宗認真做了規劃,律條村的房屋雖然有好有孬,但街巷比較方正。一圈圍牆四個門,由一橫一豎兩條主街連通著,恰似一個大大的“田”字。這天早晨,村民們起床後出門做各種活計,突然發現族長許正芝正站在村子正中央的街口上。這樣,許多人都要走過他的身邊,而經過他身邊叫著該叫的向他打稱呼時,便自然地會看見他額上的那塊烙傷。人們很快明白了族長的用意:他站到這裏,是給族人一份提醒一份警示。果然,人們再看那塊烙傷時,心裏或多或少地都生出感動與怵惕。一些婦女沒有親眼看到族長自戕的場麵,待今天見了那塊烙傷,立即眼淚汪汪切齒痛罵那些少良心者……這樣,在日頭從東邊升起的同時,律條村中央也豎起了一座高高大大的戒碑。
這天早晨,許正芝在這裏一直站著,直到日頭從東山坡上升起。
從此以後,他每天早晨都在這段時間到這裏站著。
以後的幾天裏,果然有人到族長家借糧,有族長家的佃戶,也有村中別人。許正芝對誰也不拒絕,一一借給。楊麻子問東家借據上利率怎樣寫,他說:“你隻管寫明借得糧食多少即可!”楊麻子搖搖頭小聲嘟噥:“這個東家是沒治啦!”
這種出借自然招致更多的人前來,許正芝門前挎箢子的人排成了長隊,倉房裏很快所剩無幾。糧食在減少,管家臉上的麻點兒卻增加了顏色。後來,楊麻子終於把秤一扔說:“東家,再借的話咱們的腸子可要掛起來嘍!”許正芝看看門外還有一些空箢子,說:“沒有糧食就借錢,讓他們自己到集上買去。”楊麻子冷笑一聲,又打開錢櫃向外借錢。兩天之內,存錢又被借光。
在族長大行慷慨之舉的日子裏,村內一些富戶受他的感染也向外借。莊長許正晏也裝模作樣地借出去一些,但聽說族長錢糧被借光後他立即停止了短暫的善行,誰來借就對誰說錢糧已經借光。見他如此,其他幾戶也很快停止了出借。許正芝對此十分著急,但因自己再也拿不出可借錢糧沒法去說別人,隻好整天蹲在家中自結愁腸。好在半個月下去,地裏種下的各種蔬菜陸續長起,人們的肚子有了新的填充之物,他的心才稍稍安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