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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起周……意氣自雄,好大氣的名字。尚德堂轉過臉認真打量焦起周,口氣也變得異常沉緩:恐怕不行了,你看咱們腳下這個山坡上,是不是還站著兩個人……焦起周順著尚德堂的手指,果然看見兩個正向這邊張望的人。尚德堂繼續說:那是等我的,我今天晚上必須跟他們乘火車趕回北京。如果我去給你愛人看病,能不能看好且不說,還會給你惹麻煩。但我對你有信心,醫院治不了的,你能自己采藥自己治,這股精神這份膽識可喜可嘉。你求助於中條山算是找對路了,這座山可是個藥材寶庫!

尚德堂又把目光轉向遠處:當年扁鵲出邯鄲,走洛陽,人秦治病,就在這中條山采藥。他治好了秦武王的病,卻引起了秦國太醫令李醯的妒忌,扁鵲辭秦返回河北路經現在的永濟市清華村,就被李醯派人殺害了。《史記》上說扁鵲飲了上池水,能看得清人的五髒。在X光未發明前用肉眼能透視五髒,是說他斷病如神,如同親眼看得見五髒一樣,知道毛病出在什麼地方。到解放後清華村上還留有“神醫扁鵲廟”,我這次原打算也去看一看,現在去不成了。不知扁鵲廟能不能躲過這次“橫掃一切”的棍棒?

尚德堂突然顯得很傷感。焦起周猜到眼前這位高人八成是當權派一類的角色,不知是該回答他的問題,還是該勸他幾句。想答他卻沒有答案,想勸他又感到自己力不從心,不知從哪兒插嘴。

尚德堂似乎不需要焦起周應答,他隻需要一個聽他說話的人。沉了一陣,他情緒一轉,改變了話題,指著莽莽蒼蒼、千峰疊翠的中條山說:你看,運城這一帶完全得益於這座中條山,它俯瞰龍潭,把玩黃河,而後攬腰一抱,形成晉南平原的屏障。在中條山的懷抱裏有舜王耕過的地,老百姓稱那塊地方為舜王坪,方圓不過幾十畝,卻有多少人就打多少糧食,來多少人都足夠吃飽的……你知道舜王的故事吧?

焦起周就在這山裏工作,怎麼可能不知道有關舜王的傳說?但他看出尚德堂談興正濃,就不願意說出自己所知道的,想讓這個神秘的北京醫生多講一點,也許他回到北京就沒有機會這樣自由自在地講話了。

尚德堂似乎忘記了自己還要趕火車,居然很有興致地講起了在當地流傳極廣的傳說:上古時代有一老漢,生了兩個女兒,長大後想嫁個好人,老漢便帶上盤纏,外出去尋找他心目中的乘龍快婿。走了許多地方,轉悠了一年多,也沒有碰上一個讓他滿意的好人。有一天來到中條山下,看見有個年輕人在耕地,拉犁的是一黑一黃兩條壯牛,小夥子吆喝牛的聲音十分響亮,手裏晃悠著柳條棍兒,但從不往牛背上打,隻敲打掛在犁把上的一隻簸箕。老漢感到奇怪,就上前詢問,小夥子,你趕牛不打牛,為什麼要敲簸箕?小夥子說,打牛牛會疼,打黑牛黑牛不髙興,打黃牛黃牛不高興,我一打簸箕兩頭牛都會用力拉套。老漢聽了大喜,這就是好人,便把兩個女兒都許配給了小夥子,他就是舜王……焦起周禁不住也笑了。他知道這個故事到此並沒有完,老漢的兩個女兒都想當大老婆,舉行了兩場比賽熬小豆粥和納鞋底。結果是小女兒獲勝當了大老婆,做姐姐的反而成了小老婆……不知為什麼尚德堂沒有講出這個結尾,思維卻又跑到別處去了:在新生代時期,受地殼變化的作用,中條山發生垂直升降運動,北麓斷裂,形成狹長的陷落地帶,這便是運城的千畝鹽池。你們當地人更喜歡說是由於黃帝誅蚩尤,用蚩尤之血積成鹽湖。但至少可以斷定,鹽池從黃帝時期就開始出鹽了,開采至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不停地向外運鹽,運硭硝。運、運、運一運城大概就因此得名。這實在是一塊好地方!

焦起周用力點著頭,他心裏惦記著妻子,既然請不動尚德堂去給妻子看病,就想找個機會辭別下山。可尚德堂根本不看他,對他的焦急也全然不顧,隻顧徑自說下去:在你們這塊土地上還產生了春秋時期的越國大夫範蠡,“允文允武,乃聖乃神”的關羽,唐初四傑之首的王勃,古文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詩人盧綸、王維,詩論家司空圖,宋代主持編修《資治通鑒》的司馬光,元代的戲劇家關漢卿……難怪人們把這塊地方叫做“運城”,真是一塊走運的土地,幾乎在曆史上的每一個重要時期,運城都出現過重要的人物。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站在山坡上的那兩個人焦急地向這邊打著手勢,大聲催促尚德堂趕快下山。尚德堂不為所動,仍舊慢條斯理地說:焦大夫,你們的礦場真是大殺了中條山的風景,把好端端的一座山林毀得亂七八糟,像一貼爛膏藥貼在中條山的腰眼上。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誰叫它肚子裏還埋著這麼多值錢的礦石呢!

焦起周不能不告辭了,正不知該怎樣稱呼尚德堂……尚德堂卻一轉臉向他伸出了手: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我真是積習難改,看到寂寞秋草,悲風夕陽,很容易就引發思古之幽情,這是該好好批判的。好啦,今天我們能邂逅一敘也是件快事。隻是耽誤了你采藥,感謝你耐著性子聽我說了這麼多廢話,到此為止,惟願你的苦心得償,祝福你的愛人早日康複。

真要告別了,焦起周心裏又生出一種惋惜抑或是依依不舍之情。尚德堂的談吐和風采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這顯然不是個一般的人,他擁有另一種精神世界。隻是此一番回京,不知他吉凶如何,從他的神態來看似乎是大不妙。

焦起周甚至懷疑,若不是有人緊盯著,尚德堂也許會永遠待在這中條山上一個多月來,武桂蘭隻有昏迷,沒有真正的睡眠。“三先生”的治癆秘方果有奇效,服下第三服藥後,她像一個勞累過度的正常人一樣沉沉大睡了一覺,醒來後渾身的木鈍昏沉一掃淨盡,她立即便知道自己又闖過來了。

她的身體隻稍微動了一下,睡在旁邊的焦起周便激靈一下欠起身子,輕輕將手指搭在她的腕子上。她沒有睜眼,裝睡般地繼續躺著,她有一種重新獲得生命的欣喜,也就格外喜歡這清晨的安靜。她要靜靜神,積壓了太多的事情需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