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3)

她的身體真是一個奇跡,幾次玩兒懸要香消玉殞,幾次又都活了過來。而且她覺得大病每把她碾碎一次,挺過來之後就更有活力,生命也更有滋有味……焦起周把完脈,長舒一口氣。別看桂蘭是病秧子,身上卻有一種難以定義的東西,她潛力無窮,對中藥極端敏感,簡直是指到哪兒就能打到哪兒……他越來越喜歡她骨子裏這種隱蔽而頑強的生命力了。

―他滿心暢快地盤算著“三先生”的藥方要不要做適當的調整,至少在劑量上要根據桂蘭病情的變化而有所變化……想著想著就躺不住了。他每天一睜開眼,要幹的事可太多了:為了給桂蘭補身子,他買不起也無處去買牛奶,便買了一隻大奶羊,每天擠羊奶給桂蘭喝,因此他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到山窪背風的地方去尋找鮮嫩的青草,順便再割些幹草回來預備做冬天的羊飼料;喂上羊,再去鍋爐房打熱水,就便到食堂把早飯買回來;然後點爐子,把藥熬上,利用熬藥的空兒伺候桂蘭洗漱、吃飯;藥熬好後倒出來,自己也會抓空把桂蘭不吃的東西風卷殘雲般都劃拉到嘴裏;到了鍾點,看著桂蘭喝完藥,囑咐完該囑咐的事情就要跑步去醫院,得準時參加點名和“天天讀”;上班時間倒有比較大的自由,還要靈活機動地抽空上山采藥……一想到這一大堆事,他哪裏還躺得住!急忙起身,一隻手卻被桂蘭抓住了。她的手上已經有了些力氣,聲音也變得清晰而有磁性:天還沒亮,再躺一會兒。

剛才我好像聽見羊叫,一定是它沒有吃飽,昨天打的青草少了。焦起周嘴裏嘟囔著,身子卻又溜回了被窩。桂蘭的身體向他靠上來,嬌軟,溫熱。他張開雙臂,幾乎把她整個人都裹在自己的懷抱裏,輕盈,柔弱,像個孩子。這份嬌小正是讓身材健碩的焦起周最喜歡的,當初在井台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活脫脫一個林妹妹。他曾多次反問過自己,是不是因為自己是個醫生的緣故,才對病懨愜的弱小女子格外有好感?他病態般地戀著桂蘭的身子,此時卻不敢揉搓,不敢再逗弄自己壓抑太久的饑渴。桂蘭的臉埋在他的胸口上,氣息嗬得他癢癢的,通體舒泰,神魂蕩漾。

桂蘭喃喃而語:你有什麼打算?

一個男人在被窩裏抱著自己的老婆,還能有什麼打算?我是問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焦起周仍舊沒明白妻子的意思,隨口就答:你爺爺的治癆秘方分兩種,一種是口服的,你已經喝過了,事實證明它的確有神效。還有一種是製成膏藥外敷的,為了讓你好得更快,我也想試試,不知你敢不敢往身上貼?

桂蘭從他胸口上仰起臉,目光灼灼:我的命是你的,你敢我就敢!我是問你,把我治好了你打算怎麼辦?還要把我再送回老家嗎?

焦起周激靈一下,這個問題他還沒顧得想呢。其實他並不真正了解自己懷裏抱著的這個女人。她精妙、詭譎,羸弱的軀殼下有一顆老是激動不安的靈魂,卻又含而不露,這恰恰是讓他著迷的原因。礦上的許多人,包括他的好朋友黃鹿野,都不理解一個堂堂中條山大礦上的醫生,怎麼會找一個農村戶口的老婆,而且還是個癆病鬼,即使是在下放期間找的,回礦以後也可以把她給離了。他們哪裏知道,他真正是找到了一個寶貝。她是那麼賢淑,順從,大小事都絕對以他為核心,可在許多時候她又有讓他意想不到的主意,他會不自覺地按她的想法辦。盡管她是農民,且身體多病,卻是他心裏真正的停靠站。

武桂蘭瞪著霍霍照人的眼睛,用手指輕輕捅捅丈夫的下巴,由於臉龐過瘦,她的眼睛顯得格外突出:你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呢?

焦起周非常想親親她,可她挪開了自己的嘴:老實點兒,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焦起周老老實實地承認他還沒有想那麼遠,但他知道桂蘭既然這樣問,就一定是有什麼想法了,於是說:你別再考我了,快點兒亮題吧。

她說:我不想回老家了,我要當醫生。你放在家裏的書和爺爺留下的醫書我都讀完了,那個手抄本上的秘方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就是缺少實踐經驗。隻有跟你在一塊兒,給你打下手,看你怎樣診斷,怎樣開藥,我才能把醫書上的知識用起來。

這個想法在武桂蘭的心裏可悶了許多年了,一直沒有勇氣說出來。現在她堅信不移,自己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任務就是為了要繼承祖父的衣鉢。不然怎麼解釋這種怪事,全村就隻出了她祖父一個大夫,而偏偏就是他這個大夫的孫女得了肺癆?而且既染上了這該死的病,卻幾次要死了又不讓她死……記得她在小學畢業的那一年,參加全區的會考得了個第一名,被保送到縣立一中。要在過去這還了得,等於是中了舉人。她跑回家報信,快到門口的時候摔了一跤,吐了一大口鮮突滿25血。當她被査出是得了肺結核的時候,父親不要命地抽打自己的嘴巴,跳著腳地咒罵自己是報應,一一他的父親臨終的時候把醫書和秘方都傳給了他,囑咐他長大後好好學醫,可父親去世後家道很快就敗落下來,他隻讀了四年書就不能再上學了,哪還有心思學醫呀?他辜負了父親的囑托,不能行醫治病,給大夥兒解危救難,於是老天就讓他的獨生女兒得病。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但不能生治不好的絕症不怕生壞命,就怕生壞病!

桂蘭瞞著同學到縣一中又讀了三年書,吐血不讓同學看見,不跟同學夥吃東西,不交朋友,不參加一切不是學校組織的活動,借口貧血體弱把自己封閉起來,除去上課就是一個人看書,勉強支撐到初中畢業,因負擔過重,病情惡化,就不能再繼續升學了。可她實在不甘心,因為她天生就是讀書的材料,隻有半條命的這副病秧子還年年在班上拿第一呢!休學後除去求醫問藥,家裏什麼事也不讓她幹,她躲在屋裏就瞄上了爺爺留下的那一柳條箱子醫書。撣淨上麵的浮土,柳條箱子像鐵箱子一樣堅硬,箱體凸出的地方,柳條外麵的那層油漆被磨掉了,露出了潔白光亮的柳條,她用手撫摩著,想像著祖父的模樣……她暗暗地寄希望於這一箱子醫書,也許自己的生命就在這一箱子書裏了。她已經吃了上千服中藥,先後請了十幾位醫生診治過,都沒有大的起色。如果她命不該絕,就得看自己了。醫書太難懂,她買了各式各樣的醫學詞典,一本一本地啃,越啃越容易,越啃越有興趣,光是讀書筆記就寫了七大本。她給自己摸脈吐血的時候脈象是什麼樣的?好的時候脈象又有什麼特征?發燒的時候脈象有什麼特別?再摸父母的脈跟自己的脈象對照……她給自己開了幾十個方子,卻沒有一回敢按自己的方子抓藥來吃。這時候她才徹底絕望了,自己裝了滿肚子的醫書,卻治不了自己的病。直到尋死未成遇見了焦起周,才重又燃起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