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 / 3)

桂蘭的嘴可真夠嚴的,這麼精彩的故事焦起周居然不知道。

她還有多少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焦起周亢奮得幾乎不能控製的下身漸漸平靜下來了。桂蘭不僅嘴嚴,還真夠敢想敢幹的,可惜這不是大躍進的年代。他從小喜歡醫,初中畢業後又到省城正兒八經地讀了三年醫藥專科學校,現在還覺得不夠用的。她就算上過幾年初中,能認識醫書上的字,以為這就可以當醫生啊?但她大病剛有起色,焦起周不敢太潑她的冷水,就和緩地撤火:我知道你心高,可在中國沒進過醫專、醫大是當不了醫生的,就是農村的“赤腳醫生”,還得送到衛生學校培訓幾個月呢!

桂蘭不以為然:那樣的培訓我見過,隻教給你一些眼麵前的知識,培養不出好大夫。古代沒有醫專、醫大和衛生學校,怎麼出了那麼多的神醫呢?從前各鄉各地也都有自己的治病先生,我爺爺就是一個,他們又是什麼學校培訓的?

哦,的確不錯。焦起周很欣賞妻子的辯才:可……就算你無師自通或自學成才,又有誰相信你呢?連你自己都不敢吃自己開的藥,別人還敢吃嗎?

那是過去,現在我就敢吃自己開的藥了。再說,有病亂投醫,隻要我真能給人治好病,就不愁沒有人找我。隻要有人找我看病,我在縣城裏就有口飯吃,就能立腳。

焦起周的腦袋裏轟然一震:你是真的?眼下是什麼年月,你敢私自行醫?

看把你嚇的,我說的又不是馬上。武桂蘭雙臂摟著丈夫的脖子,眼睛對著眼睛說:起周哇,從今天起我就可以下地了,煎藥、做飯都能幹,你回家把兩個孩子接來吧。我生了個兒子,自己還沒有好好地看過他的模樣呢!也是安國來到這個世界上,才把我逼到城裏來的,讓我們全家團聚吧。你不知道我多想他,這一個來月我老以為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兒子啦!再說,那麼小個人就丟在家裏,我實在是放不下心,俗話說孩子是娘的心頭肉,見不到他們我的病也不可能好得徹底。

焦起周猶豫:這件事我倒是想過,你是因為病危,大家都同情,臨時住在這兒沒人管。要是我們全家人都到齊了,真的在這兒安家立業,恐怕礦上就要幹涉啦。

黃鹿野說焦起周主意正,真輪上事情,武桂蘭的主意比她丈夫還要正。她堅持說:先把兒女接來,等到礦上幹涉的時候再說,也許他們光顧打派仗還沒有心思管我們呢!

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焦起周又何嚐不想孩子?特別是剛剛過完“百歲兒”的兒子,他們父子還沒有見過麵呢!就對妻子說: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不放心,我也不一定能請下假來,還是寫封信讓家裏把孩子送來吧。

那你去忙吧,我來寫信,順便叫他們把那些醫書也給捎來。武桂蘭用手摸了摸丈夫的臉頰,很有興致地坐起身,並催促起周:快起吧!見桂蘭精神這麼好,焦起周也很高興,動作利索地穿衣下地,先推開窗子,窗下的奶羊連著叫了幾聲。焦起周邊向外走邊說:別叫別叫,我這就給你去打草。他背起筐,拿著鐮刀向山裏走去。

武桂蘭穿好衣服,站到窗前,看見遠處山林起伏,氣象蔥蘢。她深吸了幾口幹燥新鮮的空氣,聽到起周在山坡上哼起了家鄉小調:

人家睡了我醒了人家醒了我起了人家起了我走了人家走了我遠了又拖了好幾天,焦起周的三弟斌丹,還有能在路上給焦安國喂奶的一個堂嫂,把兩個孩子給送到礦上來了。堂嫂抱著嬰兒,斌丹的肩上背著大包小包,手裏還提著大箱小兜,這都是武桂蘭他們娘兒仨過冬穿的用的和鋪的蓋的,實際是等於搬家。這些東西都堆進焦起周的小菜棚子,就塞得滿滿登登,沒有人插腳的地方了。

焦起周先把兒子抱過來,已經出了滿月的焦安國還像個小老頭,臉上的蔫蔫皮很多,但不哭不鬧,眼睛似睡非睡地眯瞪著。焦起周驚喜異常,大聲跟兒子說著話:小子,你可真了不起,轟轟烈烈地投到我焦家門,差點兒沒要了你親娘的命哇!

武桂蘭也把腦袋湊過來,用手指捏捏嬰孩的嘴巴,心裏蕩漾著無限愛憐:小安子,是娘對不住你,生下你就沒有氣力管你了……堂嫂趕緊解釋:這孩子倒也沒有受委屈,你知道我的閨女都快兩歲了,奶不夠他吃的,他在村裏吃百家奶,誰有奶就過來喂他幾口。

這樣一說就更讓武桂蘭難受。可憐的孩子,東一口西一口的,怎麼能吃得飽呢?她的眼圈潮了。

在所有人都圍著焦安國談論焦安國的時候,焦起周和武桂蘭的大女兒焦最嬋像被大夥兒遺忘了一樣站在一邊。她隻有兩歲多,一聲不吭,挺著尖尖的下頦,抿著小嘴,瞪著兩隻黑眼珠,靜靜地看著窗根底下的那隻大奶羊。奶羊也看著她,並衝著她咩咩地叫個不停。最嬋走過去,試著用手摸摸羊的臉,皮毛光潔滑手,熱乎乎很舒服,一下,兩下……順著臉龐往下撫摩羊的脖子、身子。大概山羊也感到舒服,不再咩咩地亂叫。不知什麼時候媽媽蹲在了她的身邊,為她抻抻顯得有點短的衣襟,理理她的頭發,臉貼著她的臉問:嬋兒,想娘嗎?最嬋的聲音幾乎讓娘聽不到:想。

餓了嗎?

餓了。

桂蘭把女兒攬到懷裏:娘這就去給你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