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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武桂蘭煮了一大鍋麵條,在門口外麵用木板臨時搭了個桌子,上麵放著幾根黃瓜、幾頭大蒜和兩聽肉罐頭,還有一小盆用雞蛋、木耳和黃花菜打的鹵。她一麵招呼著大家坐下快吃,一麵從丈夫手中接過兒子進了屋。焦起周打開罐頭,還開了一瓶剛花一塊七買來的白酒,先給斌丹斟上多半茶杯。

弟弟問他:我嫂子是你給治好的?

起周嘴裏應著,注意力卻集中在繼續給堂嫂斟酒、夾菜上。斌丹一直視二哥為焦家的驕傲,話題卻還是圍繞著武桂蘭:我們把嫂子給你送來的時候還以為不行了呢,聽說縣醫院都治不了啦……焦起周的熱情仍在吃飯上:斌丹哪,別光說話,快就菜呀!

大家在外麵熱熱鬧鬧地又吃又喝,焦安國在屋裏哭了。武桂蘭怎麼哄都哄不好,就猜兒子可能是餓了,可她身為母親卻一滴奶水沒有,兒子吃不上她的奶,又憑什麼管她叫娘呢?她抱起孩子,又愧又急,竟滿臉都是淚了。

堂嫂聽到安國哭就趕忙放下碗筷,進到屋裏撩起大襟,把奶頭送進安國的嘴裏。他囁了幾口,嘬不出奶水,就轉過臉又大哭起來。堂嫂也感到慚愧:我的奶本來就不多了,又被他嚼了一道兒,哪還有東西?

武桂蘭安慰堂嫂:沒關係,起周在前麵家屬院給安兒找了個奶媽,一天喂三次,一個月十塊錢,不夠還有羊奶……她猛然想起窗根底下的那隻大奶羊,今天早晨她沒有擠它的奶,就是給兒子留著呢,鮮羊奶的營養價值應該是很高的。武桂蘭拿著奶瓶來到外麵,蹲下身子還沒有碰上奶羊的奶子,奶羊又咩咩地叫起來。她把瓶口貼準奶羊的奶頭,才發現在奶頭旁邊長出一個大棗般的紅疙瘩,奶羊疼得咩咩叫著閃開了。武桂蘭招呼丈夫:起周啊,羊奶上長東西了!

焦起周離開飯桌,蹲到奶羊跟前察看那個羊奶上的疙瘩,像大瘡,但還沒有出膿,應該正是最疼的時候。他看著看著忽然一拍大腿:這正好!

武桂蘭不解:什麼正好?

焦起周吩咐:這羊奶暫時不能喝,你先往奶瓶子裏盛點兒煮麵條的湯喂孩子,奶媽兩點鍾就來。

他返身到屋裏,拿出一貼根據“三先生”的秘方煉成的膏藥——直不敢在妻子身上試剪下一小塊,在爐子上烤化了,貼在羊奶的大瘡上,然後又回到桌邊繼續吃麵條。未等一碗麵條吃完,奶媽來了,也是礦上的工人家屬,剛生了個女兒,奶水多得吃不完。奇怪的是,她還帶來一男一女兩個人,那女的神情極其恐怖,麵皮焦黃,伸著舌頭,活活一個吊死鬼!

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渾身起粟,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焦起周巳猜出來人是什麼意思了,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病例,心裏發慌。奶媽開口說:焦大夫,這是我娘家的老姑,自從生完孩子後舌頭就回不去了,縣醫院、省城的各大醫院都跑遍了,怎麼也治不好。我知道你專治大醫院治不好的病,求你務必給下點兒工夫,我以後可以白給你家的孩子喂奶。

焦起周正為難,一時想不好怎樣向人家解釋,他不是不可以試一試,但一點把握都沒有……武桂蘭卻意外地把話接了過來:你來找他算是找對了,不說十拿九穩吧,也差不離!

焦起周驚詫地看看妻子。

桂蘭立即像焦大夫的助手一樣指揮病人到屋裏去,讓站在屋外發愣的人把堆在床上的大包小包又搬出來,騰出一塊地方叫病人躺上去,又將其他人都趕出屋,並囑咐他們不得出聲。她隨手關上門窗,很老練地對病婦說:你生孩子的時候是怎麼個姿勢就還擺成那個姿勢。然後她在病人縮不回去的舌頭上點了朱砂,一麵向丈夫使著眼色,一麵用鄭重其事的口吻請示:這樣行了吧?

焦起周莫名其妙地看著妻子,不知該如何作答,隻好哼哼唧唧。當他看到武桂蘭又到外麵拿進來一塊磚頭放到病婦床頭前,然後彎腰從床下輕輕掏出一個大尿罐……他忽然心有所動,知道妻子要幹什麼了。他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個藥方一當然隻能是“三先生”的手抄秘籍上。

外麵安靜下來,病婦在床上緊張地閉上眼。武桂蘭向丈夫使個眼色,用手指指腳下的尿罐。焦起周會意,擺擺手讓桂蘭站開一點,低下身子雙手拿起尿罐,輕輕地高舉過頭,然後提住一口氣,狠命向磚塊上砸下來:啪一嘰裏呱啦!

床上的病婦猛然嚇了一大跳,激靈靈在渾身一哆嗦的刹那間,縮舌閉嘴,緊咬牙關。

小安國在外麵被嚇得哇哇大哭,屋子外麵的人推門衝進來,驚恐地亂嚷嚷:出了什麼事?怎麼了?

武桂蘭腦門上一層細汗,渾身酥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雙手扶住了床鋪。

焦起周卻恢複了醫生的自信和尊嚴,高聲說:沒事啦,好啦!他手托著病婦的下巴,讓她張開嘴,吐舌頭試試。病婦張開嘴,卻不敢吐舌頭,生怕吐出來又縮不回去了。焦起周鼓勵她:沒關係,吐吐試試。病婦試著運用自己的舌頭,直到靈活自如了才轉驚為喜,下床就給焦起周磕頭,口中還念叨著一些什麼。滿屋子的人都驚詫不已:真是神了,還沒看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治好啦!

焦起周扶起病人,那女人千恩萬謝,剛來的時候一看這間小房子心裏就涼了半截,不再抱什麼希望,想不到越是不起眼的人倒越能治大病。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零票子,最大的是十塊,還有五塊、一塊的,一毛、兩毛的,硬往焦起周手裏塞。焦起周不要,兒子的奶媽把錢接過來,強掖進武桂蘭的口袋:能治好她的病,花多少錢她都樂意。再說你們在礦上是“黑戶”,也不容易啊。

武桂蘭沒有力氣推辭,她還在後怕。剛才如果沒有給人家治好,可怎麼下這個台呢?自己當時卻不知是從哪兒來的那個膽子!

斌丹和堂嫂要回去了,這兒顯然是無法安排他們住下的,再不動身當晚就趕不回去了。起周從口袋裏掏出三十塊錢遞給弟弟,十塊錢買回去的車票,剩下的二十塊交給老娘。斌丹推辭說:你們這裏也難哪!四口人仨沒有戶口的,就靠你那一份兒工資,哪夠哇?起周說:再難也比家裏活泛,到月頭不是還發工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