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 3)

桂蘭說:你在我的肺腧和厥陰腧,還有肝腧和脾腧這些穴位再貼上兩貼膏藥吧。

焦起周沒有應聲。桂蘭的後背在早晨的清輝中格外光潔、細潤,他沒有拿膏藥,雙唇像膏藥一樣,對著桂蘭的後背,由上至下,一個穴位一個穴位地貼下去,兩手急急,火燎火燙般地胡亂摩擦……桂蘭身上一陣顫栗,她閉上了眼睛,臉上卻洋溢著無限溫存。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將右手背過去抓住起周的手:大白天的,你這個當大夫的要欺負自己的女病人啊?

起周耍賴:現在是我這個當大夫的有病,請求女病人救命!

沒出息,你的病老發作,是一時半會兒能救得好的嗎?孩子馬上就要醒了,還有好多事要幹呢!

是啊,幹事,幹事,我現在想幹的就是男人最喜歡幹的,對男人來說也是最大的最重要的事。

全是屁話。

哎,你沒聽說過男人有兩寶嗎?老婆忠實的心和炕上柔軟的枕。現在這兩樣我都有了,但你不能不讓我享用……焦起周嘴裏這樣說著,左手卻還是拿過溫熱的膏藥給妻子貼好。盡管這段時間緊張受罪,焦心犯愁,一會兒嚇個半死,一會兒累得雙腿抽筋,卻是他們結婚以來最甜美的一段日子。

武桂蘭重新穿好上衣,轉過身來看著丈夫,眼睛裏透出靈透和慧黯:這會兒你的病好點兒了嗎?可以談正事了吧?

焦起周咧咧嘴齜齜牙:你的正事還不就是學醫、學醫、再學醫嘛!

哎,這就對了,既然想學什麼,就要真心去學,來假的不行。有些人幹什麼都不像,主要就是用心太假,假的始終換不來真的。武桂蘭的口氣裏已經有了明顯的自信,臉上也閃耀著——種內在的光彩。

對此,焦起周的內心是感到高興的,可他在妻子麵前表現出來的卻是不安。有時也確實需要給她潑點冷水:你不要以為能背下幾本醫書,手裏掌握著幾個秘方就是醫生,就能給人看病開藥了。中醫不同於西醫,西醫是治明擺著的病,看得見什麼就治什麼。中醫是“黑匣子理論”,既治看得見的病,也治看不見的病。

武桂蘭仍然笑意盈盈:我懂,西醫偏重分析,務求有科學的質和數,以定性定量。中醫最重視從整體的互相聯係中把握病情,好醫生要參照中醫藥理隨症靈活化裁。《內經》裏自始至終都貫穿著整體觀念,尤其強調人與自然的統一,與萬物的密不可分……眼下我想跟你說點兒實的,通過這次救活了我,證實爺爺的秘方確有奇效,而且安全可靠。俗話說,單方治大病,海上方氣死名醫。將來我們要用它養家吃飯,人家要問咱用的是什麼藥?咱總不能對外人也叫它秘方吧?得給它起個名字。

起周讚同:這倒也是,還是你想得遠。

桂蘭問:自古來人們形容好醫好藥的話都有哪些?

起周說:那可多了,“神醫”、“妙手回春”、“靈丹妙藥”、“救死扶傷”、“起死回生”……桂蘭嘴裏嘟嚷著:“回春”這兩個字不錯……但不跟“妙手”連起來就顯得有點兒虛了,容易讓人想到是春回大地。“靈丹”又太白了……哎,“回生”也挺好,正是爺爺的這個方子讓我起死回生的嘛!

焦起周靈機一動:好啊,那就叫“回生靈”怎麼樣?武桂蘭眼睛裏閃出一道情不自禁的亮光,反複念叨著:“回生靈”,“回生靈”,“回生靈”……好,就是它啦。我們的丸藥叫“回生靈”,膏藥叫“回生膏”!

這一對年輕的夫婦,在一個極其普通的早晨,三言兩語就給將來注定會驚天動地的兩種藥確定了名字,比給自己的孩子起名還簡單。然而,一種好藥的誕生和維護,可比養個孩子複雜、艱難多了。也恰恰是這種被定名為“回生靈”的藥,卻在以後的日子裏一步步將他們倆送人死亡之途……自己的藥有了名字是件大事,也是喜事。武桂蘭緊跟著又向丈夫說出了自己的新打算:起周,從今天起我就要用“回生靈”給人治病啦,你可不許打擊人家的積極性。等一會兒你們礦上勞資科孫科長的老婆就要來找我治病……啊,孫良貴的老婆?你可清楚這兩口子是什麼樣的人嗎?焦起周知道妻子做夢都想給人看病,卻沒想到她會這麼性急。好醫生能治病救人,庸醫和愣頭青大夫也能誤人害人,稍有疏漏便是人命關天!焦起周嘀嘀咕咕的毛病又犯了,且不想掩飾自己的焦慮,一著急連嗓門都高了:你真的就這麼急著要當大夫?

桂蘭口氣堅決:不急不行啊,別忘了咱可是礦上的“黑戶”,吃糧要到黑市上買高價的,添衣服也要先買布票,再加上給安兒雇奶媽、買奶粉,哪兒不用錢?處處都緊緊巴巴、摳摳搜搜,不能光急你一個人,累你一個人……你還想靠治病賺錢?這年月不是自找倒黴嘛!焦起周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桂蘭剜了他一眼:人家的話還沒有說完嘛,看把你給嚇的!我治病不收錢,但被我治好病的人不會都沒有心吧?一個好大夫會讓病人感到是恩人,是上帝,是天使,他們看見自己恩人的日子過得這麼艱難,總會有人伸把手的。更主要的是我想給你爭口氣,我們是沒有城市戶口的“黑戶”,在礦上低人一等,如果我是能給他們看病的大夫,看他們有城裏戶口的人還敢不敢小瞧我!

哎呀……起周急得直撥浪腦袋,醫生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即便你真有點兒本事都不行,要有行醫執照!

桂蘭笑了:行醫執照有兩種,一種是並不代表真正醫術水平的一張紙片,那個是很好拿到的。真正難以得到的是患者誠心誠意發給你的執照,你能治好了病人,人家信服你,比任何上級部門發的行醫執照都強。你說古代那些神醫,比如扁鵲、華佗、孫思邈、張仲景、李時珍等等,哪個不是這樣取得執照的?

焦起周急忙立起眼眉直擺手:你跟外人可千萬別打這樣的比方,我們怎麼能跟那些醫聖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