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 / 3)

黃鹿野裝傻:誰呀?

洪泉兒啊。崔幹臣特別拉長聲地給洪泉的名字加上兒化韻,以示蔑視。黃鹿野說:你怎麼不自個兒去問他呀?哦,我忘了你們兩個是不過話的。黃鹿野嘻嘻哈哈的,也顯然缺少一個醫生對院長應有的尊重。他實際上是瞧不起崔幹臣的,有時幹脆就叫他“蒙院長”、“蒙大夫”,意思是“蒙古大夫”,充其量隻是個能給牲口看病的獸醫。崔幹臣是部隊衛生員出身,原來的部隊也確實是在內蒙古。

崔幹臣對黃鹿野也恨得牙根疼。黃鹿野跟焦起周都是礦醫院“看家”的醫生,礦上的頭頭們看病都願意找他們。可黃鹿野不好好幹,三天兩頭往縣裏跑,跟洪泉的關係好得反常,頭頭腦腦們病了,能推的都讓黃鹿野給推到縣醫院去了。崔千臣老早就懷疑黃鹿野跟洪泉串通一氣,要砸他的牌子奪他的位子。

他把黃鹿野拉進旁邊的藥房,氣哼哼地說:黃大夫,你可是礦醫院的人,所有的關係都在礦上,我提醒你可別吃裏爬外,到那時候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黃鹿野抱起肩膀,裝出很害怕的樣子:我這個人可膽兒小,你別嚇唬我。現在的大趨勢是搞聯合,一個小小原田縣根本就用不著養兩家醫院,縣醫院想吞並你,你有本事也可以把它給聯進來啊!可你的技術、設備比得了人家嗎?你的醫護人員的素質比得了人家嗎?你給醫護人員創造的條件比得了人家嗎?人家洪泉多少還在行醫治病上下點兒心思,這不,焦起周的老婆在他那兒沒有治好,焦起周自己把老婆的病治好了,洪泉就要過來看一看到底是怎麼治好的,這是何等的謙虛,你行嗎?

崔幹臣一揮手吼道:別說了,你要聽明白,洪泉想借著聯合的這股風把礦醫院劃給他,門兒都沒有!原田縣靠的是咱大礦,礦區的級別跟縣的級別一樣,要聯合也得以我為主,不信咱走著瞧!

咳,你們愛聯不聯愛合不合,誰的官兒大官兒小跟我有什麼關係?黃鹿野推門離開了藥房。

崔幹臣氣得在後麵直瞪眼。

洪泉不瘟不火地端著原田醫務界頭號人物的架子,嘴裏咕噥著該應酬的話,精氣神卻全部集中到眼睛上,先仔細地記清房前晾曬的草藥,然後又看焦起周的藥鍋,用筷子在藥鍋裏攪動,希望能知道這鍋裏正熬著的都是些什麼藥……他做著這一切,還不能讓焦起周夫婦看出來他對這些藥有過分的興趣。當焦起周讓他進屋的時候,他也隻好低頭鑽進這個曾經是菜棚子的地方,而一見到武桂蘭,他的眼睛就不能離開了……他幾乎不相信,眼前這個窈窕少婦,就是曾經被他趕出醫院等死的那個女人!

武桂蘭穿著緊身的深紫色小棉襖,兩隻胳膊上戴著藍色的套袖,通身幹幹淨淨,利利索索。她身材不高,卻精致嬌巧,說不上有多麼漂亮,還帶著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必然有的局促和羞澀,但沒有農村女人的土,也沒有城裏女人的妖,眼睛裏有脈脈的善意流盼,身上散發出一種能滲人人骨頭裏的東西……這是自信。她骨子裏的自信勝過了她的生活,勝過了這個環境,這就使她這個人很耐看。洪泉擺出醫生的架勢,把武桂蘭拉到門口的亮地方,察看她的氣色。他一聲不吭,眼睛直盯著武桂蘭的眼睛,顯得深奧而嚴肅。好半天他的嘴裏才吐出聲音:哦……就是吃你自己的藥治好的?

武桂蘭點點頭。

洪泉又問:你剛才說這藥叫……啊,“回生靈”、“回生膏”,藥方對我保密嗎?

武桂蘭看看丈夫。焦起周趕緊說:不保密,不保密,治病救人哪能還保守呢?

洪泉緊叮道:那能讓我看看嗎?

焦起周強作鎮定:很簡單,哪有什麼方子,我一說您就能記住,黃芪、黨參、白芍、山藥、茯苓、地骨皮……根據病情的輕重不同調整劑量。

洪泉明白這兩口子早有防備,不想跟他來真格的。

他一邊打量這間小棚子,一邊在想主意。棚子裏全叫一鋪大炕給占了,要睡下四口人,炕小了哪躺得下?炕上收拾得倒很整潔,地上堆著還沒有來得及歸置的幾塊紅薯、幾棵白菜,還有一個一個的小布袋,那裏麵想必是糧食或花生之類的東西。他猜測這都是病人送的,便隨口問了一聲:你們看病怎麼收費?

仍舊是焦起周回答:不收費,都是熟人介紹來的,草藥又花不了幾個錢。有人病治好了,覺得過意不去,就順手捎點兒東西來,擋也擋不住。既然拿來了,如果非要人家再捎回去,又顯得太不近人情,好像瞧不起人家一樣……洪泉的問題可真不少:病人都是礦上的職工嗎?

焦起周說:哪兒的都有,也有附近沒錢進醫院的農民,有病亂投醫嘛。倒是職工看病都有三聯單,一般的病都願意到正式的醫院裏去看,除非醫院看不了啦。

洪泉心裏不快,這不是在明著罵他嗎?嘴上卻很有氣度地打著哈哈:哦……這麼說你們是專治大醫院治不了的疑難絕症嘍?厲害,厲害!他準備轉換口吻,請武桂蘭回縣醫院複查,或者到縣醫院介紹經驗,再趁機讓他們交出秘方……這時候礦醫院的辦公室來了兩個人,說院長找焦起周有急事,立馬就得去。兩個人說完,就站在屋門口,眼睛卻盯著洪泉……洪泉沒有辦法,隻能先告辭,轉身向外走的時候,一眼看見門後邊立著個大鏡子,鏡子中央用紅油漆寫了八個大字:“華佗再世妙手回春”,腦袋像被鼓槌敲了一下,他禁不住大聲叫起來:謔,都有人給送匾啦!這麼好的鏡子為什麼藏在門後不掛起來呀?

焦起周也實話實說:不敢掛,擔不起,太重了。

你們這是謙虛,好吧,我就不打攪了。洪泉出得門來又掃視了一圈房前屋後,才拔腿離開。

焦起周在後麵挽留:不等等老黃嗎?

洪泉沒有搭腔,連頭也沒回一下。

看著他的後影,焦起周心裏有些犯嘀咕……此後昏天黑地連刮了幾天卷毛風,大風停息後是一個響晴的天。

礦區的冬天難得見到這麼好的陽光,到中午曬得南牆都有些燙手了。陽光既是消毒劑又是幹燥劑,武桂蘭把小屋的門窗都敞開,讓屋裏透透氣通通風,將兒子的尿布和全家的被褥都掛到外麵晾曬,讓被褥裏的棉花吃足陽光,到晚上會熱乎乎的又鬆又軟,大概有錢人睡的席夢思也不過如此。

吃過午飯,她正要哄兒子睡覺,突然鑼鼓聲大振,驚得她心裏一激靈,趕緊拉窗戶關門。敲鑼打鼓已不是新鮮事,也不全是喜慶事,不分時間,哪怕是半夜三更,不知哪兒不對勁了就像抽風似的砸打起來,一驚一炸,嚇人呼啦!不能怪武桂蘭過於敏感,她一沒戶口,二沒住房,就愣給人治病……叫她心裏怎麼能夠塌實?於是一有大動靜她就不往好處想,自己嚇唬自己。

像農村戲台上敲敲停停的開場鑼鼓一樣,礦醫院的鑼鼓聲響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大概也是為了吸引人,跟著就有嘈雜的喧鬧聲傳過來,也有“踢裏吐嚕”的腳步聲越逼越近。武桂蘭走出小屋,看見一群人朝這邊來了,她趕忙喊起周出來。

礦醫院的院長崔幹臣帶著一幫人已經來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