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到三歲的最嬋,知道那是弟弟的口糧,哭著想去拉住拴羊的繩子,被母親抱住了。剩下的人把武桂蘭的全部家當從小屋裏給扔出來,然後就揚了場,丟得到處都是,最後還給小屋的門窗上貼了封條。
武桂蘭嚇壞了,她長這麼大還沒有經見過這種陣勢,心慌意亂,要哭不敢哭,想躲沒處躲,一點主意沒有,一點倚靠也沒有!她抱緊了兩個孩子,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卻沒有一個人跟她說話,那些眼光陌生、冷淡,充滿敵意和鬼祟的笑意。她覺得自己娘兒仨一下子變成了令人厭惡的動物,掉進了一個陷阱,陷阱上麵站著一群食肉的動物,隨時都可能會撲過來……不,動物界雖然也凶殘,但同一種類的猛獸一般是不會自相殘殺的,動物的本能迫使它們遵循相容相通的法則。而人類高級於動物,卻隨時隨地地可以相互殘殺。武桂蘭的身子哆嗦著,每根汗毛都立了起來,頭埋得更低了。
要這樣待到幾時呢?今天晚上怎麼辦呢?她心裏真像被澆了滾油……看熱鬧的人隨意在他們家的東西上踩來踩去,踢來踢去,有的還拿起來抖抖看看……武桂蘭心裏撲通撲通的,由最初的驚嚇中漸漸定住了魂,別的先不管,眼下她可不能老是這麼傻坐著犯愁!
她把小兒子用棉被裹好,讓最嬋守著,自己站起身子開始收斂自家的東西。特別是那隻柳條箱子,由於它太不起眼,醫院的人根本沒有注意它,那裏麵可全是醫書,記載著秘方的本子就在裏麵放著。他們想要秘方,可他們又太粗心,不願意動腦子,更不想費力氣,他們霸道慣了。武桂蘭彎下身子,從人們的腳下一件件把東西抽出來,歸置到一塊兒。一有事情做,腦子也漸漸地能夠活動了,她開始思考眼下的處境,反比呆愣愣的被人指指畫畫要好受些。
醫院的鑼鼓聲又驟然響起,還伴有一陣陣的口號聲和呐喊聲……想必是對焦起周的批鬥開始了,有人便拔腳向醫院的大門口跑去。
這鑼鼓聲像敲在武桂蘭的心上,砸得她一陣陣心驚肉跳。
就在這一刻,武桂蘭突然有了主意,一一回老家!這原田縣城裏雖好,可不是咱這種人待的地方,咱是“黑戶”,是下等人,誰都敢來欺負你。現在我身子骨兒好了,好賴也可以給人看病了,到哪裏都能活,丟人現眼也回到老家去。不管出了什麼事,家鄉人總有個擔待,哪像城裏人,心這麼黑,這麼冷!說不定回到農村還會活得更好一點兒,至少行醫比這裏方便。說了歸齊,不怨天,不怨地,就怨自己水平低,沒有名氣。有朝一日我成了一方名醫,人人敬著,人人求著,看誰還敢這樣對我!
四周還有一大幫人顯然是見慣了批鬥會的場麵,對醫院那邊的鑼鼓聲和呐喊聲興趣不大,倒是覺得這邊更有新鮮可瞧。眼前的這娘兒仨已身陷絕境,無家可歸,無依無靠。而幸災樂禍似乎是某些人的天性,別人家出了事也是很值得一看的。可他們又怎麼能想得到,這個瘦小枯幹的鄉下女人,已經是死過幾回的人了,不會再輕易被嚇死,剛才隻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禍變嚇呆了,等她定住神,轉眼間就又開始盤算怎樣行醫,怎樣成為一個名醫了……這是個最容易被人瞧不起又最不容易被征服的女人。她外軟內硬,貌土心高,更不是那麼容易被唬住的。
圍著她的人大概沒有不自以為比她優越,比她幸運的,她卻從這時候起,再也不會尊敬和羨慕城裏人了,甚至恰恰相反。直到許多年後她為女兒選女婿的時候,心裏還藏著不信任城裏人的情結,總覺得農村人要比城裏人牢靠得多。
武桂蘭歸置好東西,太陽已經落到中條山後麵,以往熱乎乎的小屋變得陰沉沉一團冰冷。她打了個寒戰,給最嬋穿上棉襖,也給自己加了件厚衣服,緊緊地抱起兒子。她還有兒子,一想到這兒,那冰冷的心裏就添了一絲溫暖。
冬天不是好季節,是萬物結束活動期的忌日,這個冬天將給武桂蘭留下錐心的記憶。冰雹落在記憶上,雖有摧殘,但也有新生的希望,而雪落在記憶上卻是消亡和腐爛。她還不知道今後迎來的是冰雹,還是雪。
到該掌燈的時候了,醫院大門口的鑼鼓聲和呐喊聲已經聽不到了,卻仍不見焦起周回來。女兒最嬋抱住武桂蘭的胳膊,嘴裏不停地問著我爸爸怎麼還不回來……她還小,不會表達自己的焦慮,卻也在為今天晚上發愁,最現實的問題是夜裏住在哪兒。
周圍還有不少看熱鬧的人,真是奇怪,這裏黑糊糊並不熱鬧,他們看什麼呢?天都這麼晚了,為什麼不回自己的家呢?
別人的不幸永遠都是一種可看的熱鬧。
武桂蘭用手拍拍女兒,給女兒壯膽,也是給自己壯膽,現在全靠她自己拿主意了,住處被封了,即使起周回來又能怎麼樣?他還能想出什麼絕處逢生的辦法嗎?回老家來不及,醫院會不會讓他們走還難說。投親沒有親,靠友不敢靠,總不能就在這大露天裏凍一夜啊!那孩子得被凍壞了……這可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