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 / 3)

這就是懸念看熱鬧的人那麼有耐心地等著要看的也正是這個勁兒!

圍觀的人忽然一陣騷動,都扭過頭向外看。勞資科長孫良貴帶著幾個人氣勢洶洶地趕到這裏來,粗啞的大嗓門老遠就吆喝起來:閃開,閃開,大冷的天,有什麼好看的!

他霸道地趕開眾人,黑虎著一盤大癟臉走到武桂蘭跟前,聲調陰冷地宣布道:武桂蘭,鑒於你丈夫的問題,他已經不適合當大夫了。勞資科請示礦黨委同意,下放他去設備科當工人,看管備件庫,我帶你們先去那兒。隨後,他又招呼跟著他來的人:把他們的東西給捎上。

武桂蘭問:起周呢?

孫良貴說:他還沒有完事,你們先到備件庫裏去等他吧。

武桂蘭心裏一陣冰涼,她好後悔,鬧了半天不光自己沒當上大夫,反倒牽累丈夫也當不成醫生了。她也許根本就不該到礦上來,不該舍不得交出秘方……但她也稍微鬆了一口氣,至少今天晚上有個地方存身了。

孫良貴量開大步叉子走在前麵,一路上一句話不說。大家也都悶著頭走路,空氣冷得快要凍成塊兒了。最嬋嚇得大氣不敢出,緊緊拉著媽媽的衣角跟頭骨碌地跟在後麵跑;武桂蘭雙手抱著兒子,緊緊跟著前麵那個提著柳條箱子的人,腳底下磕磕絆絆。

礦區很大,好像走了很長時間才來到備件庫。一走進去,立刻感到熱氣撲臉。庫房,庫房,倉庫就是房子,一拉溜三跨大房子,足有數千平方米。大房子裏還套著幾間小房子,是倉庫保管人員待的地方,有的也用來存放精細的配件。備件庫的負責人叫王恩奎,有點佝僂腰,一副忠厚相,看見孫良貴進來,剛要打招呼,見後邊又跟進來一群拉家帶口的人,便大張著嘴,愣在了那兒。

孫良貴作為上司的派頭很足,眼睛定定地望著王恩奎,那張漏勺般的大臉真是嚇人:王師傅,給你調來一個看庫的,礦醫院的大夫焦起周。他本人一時半會兒可能還下不來,你找間屋子,先把他的家屬給安頓一下。

哦……王恩奎更摸不著門了,醫院的大夫怎麼跑到這兒來看倉庫?而且他本人不來,倒先讓老婆孩子來了,這事新鮮。可孫良貴不講,他也不敢多問,就先這麼糊塗著吧。

孫良貴又向武桂蘭說:王師傅是成品庫的班長,以前是一線的采礦工,出工傷砸壞了腰才來看庫的,待人辦事很實在,你們先在這兒待下來再說。

真是貴人話少,他就這麼冷冷淡淡、不明不白地扔下這幾句便掉頭向外走。武桂蘭愣了一下,又趕忙追到庫房門口,喊住孫良貴:科長啊,起周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呀?

孫良貴站在庫房外麵的黑影裏,看不清他的神情,隻聽得到他那沉悶的聲音:實話說,我心裏也沒有底。我想崔幹臣拿不到你們的秘方,是不會輕易放過焦大夫的。

武桂蘭大驚:起周被關起來啦?

關也關不了多少日子,我把焦大夫的人事檔案巳經轉到設備科了,他不再屬於醫院管了。現在崔幹臣既不能開除他,也不能把他老關著。倒是你們娘兒仨怎麼辦呢?要不明天先回老家,躲過這一陣子再說?

武桂蘭態度堅決:我見不到起周是決不會走的!我要是交出秘方,能把起周換回來嗎?

孫良貴遲疑了:難說,早交嘛,還算個好事,現在批也批了鬥也鬥了關也關了,再交出秘方也是活魚摔死了賣。他們要是不買賬呢?不相信你交出的是真秘方呢?

武桂蘭心裏一點主意都沒有了……見她老也不出聲,孫良貴就轉身走了。等他走遠了,武桂蘭才想起應該跟人家說聲謝謝,今天多虧這位孫科長救了他們一家。

她重新走進倉庫。

王恩奎已經給他們找了一間向陽的大屋子,把裏麵的東西清理出來,打掃了一下。火爐子是現成的,木板子也有的是,隨便搭起個床鋪,把被褥一鋪,暖暖和和地就可以睡人了。剛剛定住神,兒子突然哭叫起來,一下午沒吃東西,他餓了。奶羊沒有了,拿什麼喂他呢?

武桂蘭哄著孩子,王恩奎看著糟心,提出讓武桂蘭娘兒仨一塊兒跟他回家,看能不能給孩子熬點可以吃的糊糊……武桂蘭明白自己又遇上好人啦,要不孫良貴把她往這兒一扔拔腿就走了呢,他一定是知道王師傅會兜起來的。如果王師傅因此惹上麻煩的話,他從上邊又可以護著點……武桂蘭到這時候才認真打量王師傅,打問他家裏的情況。王恩奎比焦起周大不了多少,看上去卻顯老得多,可見這正牌的工人階級,盡管一家都是城市戶口,活得也不見得就多麼舒心。王師傅的妻子不生育,從娘家要來一個侄子當兒子養著,比最嬋還大兩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