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 / 3)

到了邢家,他蠻自架勢地擺出一副要幫著幹活的樣子。細活人家主人不讓他幹,粗活他不願意幹,於是就隻有咋咋呼呼地自充大尾巴鷹,到處指指點點,成了一個越忙越添亂的家夥。主家權當打發一個要飯的,還得多賠笑臉,敬煙讓茶,怕得罪了他到鬧新房的時候新媳婦吃虧。

到吃飯的時候,郝武長就不再指揮別人,開始專心致誌地指揮自己的筷子。這是他的強項,甩開腮幫子猛塞。他上一頓聞肉腥可能還是在去年冬天誰家的喜事上,叫他怎麼能克製得住這滿嘴滿肚子的饞蟲?到最後直吃得連腰也彎不下了,打個飽嗝酒菜就可以從嗓子眼裏冒出來。有幫忙的老輩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小聲勸他:飯是人家的,命可是自己的,千萬別撐出毛病來啊!

郝武長仰仰臉,挺挺肚子,滿不在乎地一笑:沒事沒事,我們年輕人磨子快,蹦躂幾下就消化啦!他在心裏邊卻罵上大街了:好你個老雜毛,真是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一旦吃飽喝足了,他就沒有力氣也不想蹦躂了,連吊兒郎當地裝裝樣子都沒有興趣了。他之所以湊合過來應應景,純粹是為了混頓飯吃,等到肚子塞飽了還混個什麼勁呢?主家也樂得勸他回家歇著,還得說:“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再過來幫著忙活……”

郝武長便借坡下驢地離開邢家。他心情不錯,應該找個地方樂和樂和,順便消化消化這一肚子的葷腥……可小孫莊哪有這樣的地方?就是有,人們也都躲著他,他一去了人家就散夥。因為他沒有錢,到處借債,借了又不還,時間一長愛玩的人誰還願意跟他往一塊兒湊合?

到了他這個年紀,實在是該有個相好的啦。憑他的個頭、身板,除去窮一點哪兒都不比別的男人差,而小孫莊的娘兒們閨女,偏偏就是先認錢後認人。他的哥哥、姐姐,不是沒托人給他提過親,可人家一聽他的大名就連見麵的勇氣都沒有了。他心想這時候如果有個也正在饑渴難挨的小娘兒們就好了,哪怕老一點也行,寡婦也湊合,隻要不嫌他沒有錢,隻需要他這一身力氣……想歸想饞歸饞,一時往哪裏去找這樣現成的小寡婦呢?

郝武長晃晃悠悠、無精打采地又回到自己的窯洞,往炕席上一倒,兩腿一叉巴,繼續琢磨到哪裏去消遣這一下午。不把中午這一肚子飯食消化掉,晚飯還怎麼吃得下呢?他正想著找點事幹,事就真的找上門來了。有人敲他的破窯洞門,是莊西頭的孫大田,在窯洞外喊上了:郝武長,你欠我的那一百塊錢就還了吧……郝武長躺在炕上不吭聲,心裏的怨恨卻在積蓄,整個人像嚴冬一樣冰冷。

孫大田站在窯洞口也不進來,就那麼可著嗓子喊:你不要不吭氣,我知道你在屋裏,我是在你後麵跟著回來的。借錢的時候你說三天一準還,現在三年都過去了,我老婆快要生了,一坐月子就得用錢哪!

郝武長在屋裏喊道:你回去吧,待會兒我就給你送去。

真的?你可不能再哄我了。

不信你就站在這兒叫喚吧!

那好,我就先回去等著你啦!

等孫大田一走,郝武長就罵上了:操你八輩祖奶奶,你等雷吧!你他媽的快生兒子了就要用錢?老子連兒子他媽還不知道在哪兒轉腿肚子哪!

窮的永遠嫉恨富的。他罵著罵著忽然翻身下炕,出了窯洞直奔莊西頭,來到孫大田的門口,三下五除二就扒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赤條條精溜溜地闖進孫大田的院子,偏巧就正趕上孫大田的媳婦在院子裏晾衣服,嚇得“吱呀”一聲,怪叫著就往屋裏跑。

郝武長還無理狡三分地在院子裏挺著肚子大喊大叫,恨不得讓全莊的人都能聽到:孫大田,你們一家子都聽著,要錢沒有,老子隻趁襠裏的這件家夥了,想要就來拿吧!

孫大田拎了把菜刀就要出來拚命,他媳婦攔腰抱住了他,又央求正在炕上躺著的公公快點發話,免了郝武長的賬。

孫老漢隻好下炕穿鞋,走出屋賠著笑說:好娃哩,你欠的那點兒賬不叫錢,免了免了,往後就別提啦!

郝武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免啦?

免啦。

你說了算數?

算數。

郝武長這才向外走,一臉不屑,嘴裏還罵罵咧咧:真泄氣,自己沒有種,還上門逼債!他到門外重新穿上自己那身行頭,前後左右地看看,才趾高氣揚地往家走,心裏還略微有一點不滿足,這麼精彩的場麵,卻沒有多少看熱鬧的人。小孫莊的人真他媽的沒出息,大晌午頭的,不知都貓在屋裏幹什麼!